赵寒声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似乎每说一个字都无比艰难:“家…家母病重,无钱延医…寒声…寒声恳求林大人,念在…念在昔日与家父…同朝为官的情分上,施以援手,借些银钱…救家母一命。寒声愿…愿卖身为奴,偿还此债!”说罢,他重重地将额头磕在湿冷的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哗然。卖身为奴?昔日权倾一时的赵家公子,竟落到如此地步!
林清轩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同朝为官的情分?那点情分,早已在你父亲的构陷中消磨殆尽了。可眼前这个孩子…他求的是救母。孝心可悯。
他没有立刻去扶他,而是沉默着,目光再次扫过周围那些看客。他能猜到他们此刻心中的想法——林清轩会怎么做?是趁机羞辱一番,以报当年之仇?还是假惺惺地施舍几个铜板,博个宽宏大量的名声?
良久,在林福几乎要按捺不住再次开口,在赵寒声的绝望一点点沉入眼底之时,林清轩忽然弯下腰,伸出双手,稳稳地托住了赵寒声的手臂。
那手臂冰冷,湿透,且在微微颤抖。
“起来吧。”林清轩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男儿膝下有黄金,除了天地君亲师,不必轻易跪人。更不必…跪我。”
赵寒声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向林清轩。他预想了无数种可能,被呵斥,被驱赶,甚至被羞辱…唯独没有想过,会是如此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他不敢深想的温和的搀扶。
林清轩手上用力,将他从冰冷的雨水中扶了起来。少年的身体因为长时间的跪姿和寒冷,几乎站立不稳,晃了一下。林清轩顺势将他半扶半抱,转向府门:“福伯,搭把手。先进府再说。”
“大人!”林福急得跺脚。
“照我说的做。”林清轩的语气沉静如水,却自有千钧之力。
林福无法,只得上前,和主子一左一右,将那个浑身湿透、如同风雨中飘零浮萍般的少年,搀进了那扇对于赵寒声而言,本应是龙潭虎穴、仇雠之地的朱漆大门。
身后,留下的是满地惊愕的目光和窃窃私语。
“看见了没?林大人把他扶进去了!”
“以德报怨啊!真是菩萨心肠!”
“嘿,谁知道呢?说不定是请君入瓮,关起门来再好生收拾…”
“嘘!慎言!林大人不是那样的人…”
大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间的一切纷扰与猜测。
府内,早有伶俐的丫鬟捧着干爽的布巾和热腾腾的姜汤候着。林清轩示意她们先带赵寒声去偏厢房擦洗更换湿衣。赵寒声如同木偶一般,被丫鬟引着,踉跄而去,自始至终,不敢再看林清轩一眼。
林福看着赵寒声的背影消失在廊庑尽头,终于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林清轩面前,老泪纵横:“大人!老奴僭越,今日非要问个明白!那赵嵘当年是如何害您的?您差点就死在天牢里啊!家产抄没,老夫人也是在那场变故里忧愤成疾,撒手人寰…这血海深仇,难道就这么算了?您今日帮他,是以德报怨!可老奴要问,以德报怨,何以报德?!这世间公理何在?天理何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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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管家声音哽咽,字字泣血。他不仅是林府的管家,更是跟着林清轩从微末之时一路走来的老人,亲眼目睹过主家所受的苦难,此刻的愤懑与不解,发自肺腑。
林清轩没有立刻扶他起来,也没有动怒。他缓缓走到厅堂门口,望着庭院中那株在暴雨中依旧屹立,焦痕与繁华并存的的老槐树。
雨势渐小,变成了淅淅沥沥的丝线。天光从乌云的缝隙中透出些许,映照得槐树叶上的水珠晶莹剔透。
“福伯,你起来。”林清轩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雨幕的沉静,“你看那株槐树。”
林福抹了把泪,依言起身,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去岁那场雷火,何等猛烈?几乎将它劈为两半,烈焰焚身。”林清轩缓缓道,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当时,所有人都以为它必死无疑。若按‘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道理,这槐树是否该去找那雷霆算账?或者,怨恨那引燃它枝叶的烈火?”
林福怔住,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它没有。”林清轩自问自答,目光悠远,“它只是默默地,将根须更深地扎进泥土,汲取养分;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下一个春天。你看它现在,焦黑的伤痕还在,那是它承受过的苦难的印记,抹不去,也不必抹去。可它活下来了,而且,活得比以前更加蓊郁,更加坚韧。这新抽的枝条,这绽放的花朵,便是它对那场浩劫最好的回应。”
他转过身,看向林福,眼神清明而深邃:“天罚,从不伤人皮肉,只诛人心。赵嵘当年权倾朝野,炙手可热,最终却落得身败名裂,家破人亡的下场。他死时,心中可有一刻安宁?可曾后悔?那才是真正的惩罚,比一刀杀了他,更甚千倍万倍。”
“至于这赵寒声…”林清轩顿了顿,“他父亲造的孽,是否一定要由他来偿还?他今日为救母而跪仇人之门,其孝心可鉴,其境遇可悲。我若因旧怨而将他拒之门外,见死不救,甚至落井下石,那我与当年的赵嵘,在本质上,又有何区别?不过是被仇恨吞噬,变成了自己曾经最厌恶的那种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