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丰收!”
众人轰然应诺,纷纷举起手中的碗、杯、甚至是粗瓷大碗,仰头痛饮。林清轩也闭上眼,将碗沿凑到嘴边,大口吞咽。米酒入口微甜,带着发酵后的醇厚,后劲却有一股凛冽的力道,顺着喉咙直烧到胃里,暖洋洋地扩散到四肢百骸。这滋味,远非他过去在朱门高宅里饮用的那些窖藏数十年的名酒可比。那些酒,或清冽,或绵柔,或甘洌,却总隔着一层礼仪的、身份的、乃至算计的薄纱,饮下去,是品味,是应酬,是风雅,却唯独少了这般酣畅淋漓、直抒胸臆的痛快!
“好酒!”他朗声赞道,用袖子一抹嘴角,引来周围一片善意的哄笑。
气氛彻底热烈起来。人们不再拘谨,纷纷落座,大块吃肉,大口喝酒,谈笑声、划拳声、孩童的嬉闹声、碗筷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充满生命力的、喧腾的田园交响。
林清轩被拉到了主位,不断有人过来敬酒,说着感激的话,也说着对来年的期盼。他来者不拒,酒到碗干,脸上很快也染上了酡红。他听着老农们用最直白的语言讲述着田间管理的窍门,听着年轻的汉子们憧憬着攒钱翻修房屋、娶妻生子,听着妇人们商量着用新稻米磨粉做年糕……这些琐碎的、充满烟火气的话题,在他听来,比朝堂上那些引经据典、暗藏机锋的奏对,比家族中那些勾心斗角、绵里藏针的闲谈,要动听千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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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渐弥漫开来,有人点燃了篝火。跳跃的火焰舔舐着暗蓝色的天幕,映得每一张脸都明亮而生动。酒意上涌,林清轩感到一种微醺的舒畅,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掠过熊熊火光,望向远处沉入黑暗的、寂静的稻田。那浓郁的稻花香,仿佛有了质感,丝丝缕缕,缠绕在鼻端,沁入心脾。
他不禁想起了过去。
在那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的林府深宅之中,他作为嫡子,自幼锦衣玉食。每日醒来,便有丫鬟捧上熏了名贵香料的衣衫;书房里,用的是价值千金的徽墨端砚,散发着清冷的文化气息;宴饮时,席面上罗列着八方珍馐,从南海的鱼翅到北地的熊掌,从西域的葡萄美酒到江南的精致糕点,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席间觥筹交错,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宾主尽欢,似乎极尽人间奢华。
那朱门里的“香”,是何种光景?
是沉水香、檀香、龙涎香在错金缕银的熏笼中日夜不熄散发出的、沉闷而持久的富贵之气,仿佛要将时间都凝固在那一片奢靡之中。是美人发髻间、衣袖上名贵头油、香粉散发出的、精心调配过的、带着讨好与诱惑意味的甜香。是书房墨香与权力交织的、清高又压抑的气息。是酒宴上,数十种美酒佳肴混杂的、浓郁到几乎令人窒息的馥郁之香,那香气背后,往往掩盖着利益的交换、权力的倾轧、无声的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