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尘的目光掠过她,投向殿外那一片灼灼的桃色,眼神有那么一瞬的悠远,仿佛穿透了这花影,望见了许多年前,另一个被“因果”二字折磨得形销骨立的自己。
那时,她还不是了尘。
她是林清韵,是帝都朱门绣户里,那个曾经风华绝代的林家大小姐。
记忆的潮水带着旧日的寒气,汹涌而来。那是林家倾覆后的不知第几个夜晚,她借住在远房亲戚一处偏僻的院落里,窗外是凄冷的雨,敲打着残荷,一声声,一下下,都像是敲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她睡不着。睁着眼,帐顶的繁复花纹在黑暗里扭曲成一张张嘲讽的脸。她反反复复地想,林家为何会落到这步田地?是父亲在朝堂上那次据理力争,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人?是兄长一时意气,在那场诗会上写下了犯忌的句子?还是家族树大招风,早已成了帝王的眼中钉,肉中刺?
她执着地想要捋清那条线,那条由因到果,最终将林家拖入万劫不复深渊的线。她认为只要想明白了,或许就能找到一线生机,或许就能……让那场滔天大火,那夜刺骨的寒冷,父母亲人最后绝望的面容,都有一个合理的、可以归咎的解释。
可那线太乱了,像一团被猫儿抓挠过的丝线,越是心急,缠得越紧,勒得她几乎窒息。她夜夜不能安眠,一闭眼,就是漫天的大火,就是冰冷的镣铐,就是族人四散奔逃时凄厉的哭喊。她迅速地消瘦下去,形销骨立,眼窝深陷,镜子里的人,苍白得像个游魂。
“因果,因果……”她那时也如眼前这妇人一般,在心中千百遍地叩问,“这果,究竟从何而来?这孽,究竟要如何偿还?”
小主,
那是一种啃噬骨髓的苦,比贫穷、比落魄、比世态炎凉更甚。它让你永远活在过去,在已成定局的废墟里徒劳地挖掘,找不到出路,也看不见光亮。
直到她遇见了她的师父,云居寺的前任住持,那位眉目慈和的老尼。师父没有与她剖析朝堂局势,没有为她推算林家命数,只是在一个同样落着细雨的午后,指着廊下的一盆兰草,对她说:“你看它,去年冬日冻伤了几片叶子,至今未愈。你是要日日守着那枯黄的叶梢哀叹,怨怪去岁的风雪,还是看看它根茎处,这新萌出的几点绿意?”
她当时懵懂,未能全然领会。如今,坐在这偏殿蒲团之上,面对着另一个被“因果”囚禁的妇人,她才真正懂得师父话中的深意。
执着于过去的因,如同永远凝视着身后的影子,却错过了眼前的光明。
她将目光从殿外收回,重新落在妇人那张被困惑与痛苦占据的脸上。她没有直接回答妇人关于“如何抵消”的问题,而是缓缓站起身,走到殿门边,伸手,轻轻折下了门槛旁一枝旁逸斜出的桃枝。那枝上花开数朵,粉嫩娇艳,生机勃勃。
她走回来,将桃枝递到妇人面前。
“施主,你手中花枝,可曾问过为何盛开?”了尘的声音平和,却有一种直指人心的力量,“是去岁秋冬蓄的力,还是今春雨水润的泽?它只管在当季的因缘里,绽放便是。”
妇人下意识地接过那截桃枝,指尖触碰到柔软的花瓣,身子猛地一震。她低头看着那毫无理由、只是尽情盛放着的生命,又抬头看了看了尘那双清澈、洞明,再无一丝挂碍的眼睛,脸上的焦躁、怨愤、不甘,像潮水般一点点褪去。一种混杂着茫然与了悟的神情,慢慢浮现。
她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了尘,深深地俯下身子,行了一个大礼。再抬起头时,眼中虽还有泪光,那锁死的眉结,却似乎松开了些许。她握着那桃枝,如同握着一件法器,步履不再急促,慢慢地退出了偏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