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顶头上司,一位在户部经营了二十年的老郎中,将我唤至值房,先是温言嘉许我认真办事,随后便话锋一转,暗示我此事牵扯甚广,并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他说,边关将士辛苦,各级官吏也需打点,水至清则无鱼,若事事较真,非但军需运转不灵,我自己的前程恐怕也……”
“他并未把话说完,但那其中的威胁之意,我听得明白。我不为所动,自恃有理有据,坚持要查个水落石出。很快,各种麻烦接踵而至。我经手的文书开始频频出错,不是日期不对,就是格式有误,屡遭申饬;同僚们对我敬而远之,仿佛我是瘟疫;甚至有人开始散布流言,说我之所以能中进士,是走了某位座师的门路……那段时间,我举步维艰,感觉自己像陷入了一个无形的泥沼,四周都是拉扯的手,要将我拖入深渊。”
林念桑听得屏住了呼吸。他从未想过,如今在工部任职、看似沉稳持重的父亲,年轻时也曾经历过如此激烈的挣扎。
“我那时年轻气盛,只觉得天地不公,人心险恶。我写信向一位我极为敬重的恩师倾诉,恩师回信只写了八个字:‘欲速则不达,过刚则易折。’我反复思量,仍是不解,难道坚守正道,便是‘过刚’?难道同流合污,才是‘通达’?”
“就在我彷徨苦闷之际,发生了一件事。”林清轩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当时有一桩旧案,牵扯到一位已致仕的朝廷大员。此公在任时,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虽已离朝,余威犹在。有人想借此事做文章,扳倒他的几位仍在要职上的学生。而他们找到的突破口,竟是我的岳家,也就是你的外祖父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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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念桑心中一紧。关于外祖家,他知之甚少,只隐约听说早已败落。
“你的外祖父,当年经营着一家不小的绸缎庄,与那位大员的一位远房亲戚有些生意往来。其实不过是寻常买卖,并无深交。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们罗织罪名,说你外祖父行贿官员,牟取暴利,要将你外祖父下狱查办。你母亲得知消息,当场晕厥。她哭着求我,无论如何,要救她父亲。”
林清轩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那日的焦灼与痛苦至今仍萦绕心头。
“我那时只是个小小的户部主事,人微言轻。我四处奔走,求见那些我认为能说得上话的人。然而,不是避而不见,便是虚与委蛇。我甚至去找过那位当初警告过我的老郎中。他看着我,叹了口气,说:‘林大人,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你若当初懂得变通,今日又何至于此?此事……非我不愿帮,实是不能帮,也不敢帮。’”
“那一刻,我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我空有满腹诗书,一腔热血,却连自己的岳父都救不了。我看着你母亲日渐憔悴,看着这个刚刚安稳下来的家又要面临风雨飘摇……我动摇了。”
这三个字,林清轩说得异常艰难。灯光下,他的鬓角似乎又添了几缕银丝。
“后来,我通过一些曲折的关系,终于见到了当时能影响此事的一位关键人物。我……我低头了。”林清轩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我默认了在粮饷案上不再深究,甚至……甚至在一些无关紧要的文书上,按照他们的意思,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作为交换,他们放过了你的外祖父,只是罚没了一部分家产了事。”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哔剥声。
林念桑震惊地看着父亲。他从未想过,一向教导他要“持身以正”的父亲,竟然也有过如此……“妥协”的经历。他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父亲当年处境的同情和理解,又有一种理想被现实撞击后的茫然。
“你外祖父经此一事,心力交瘁,不久便病故了。家道也因此中落。”林清轩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沉静的痛楚,“你母亲虽然感念我保住了她父亲的性命,但我知道,她心中也有一根刺。而我……我用一次违背良心的交易,换来了家庭的短暂安宁,也换来了我在官场上的喘息之机。此后,我变得‘懂事’了,不再轻易去触碰那些敏感的界限。我谨小慎微,勤恳办事,凭借着些许能力和不再‘碍事’的作风,一步步熬资历,终于坐到了今天工部郎中的位置。”
他看向儿子,目光锐利而坦诚:“桑儿,这就是为父的过去。不光彩,有污点。我曾挣扎过,也曾……犯错,选择了妥协。我不是你想象中那个完美无缺、刚正不阿的父亲。我告诉你这些,并非要你学我当年的退缩,而是要你明白,这世间的道路,尤其是仕途,远非黑白分明那般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