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川?胡永年松开苟三,在堂内急促地踱起步来。这个名字他有点印象,是个医术不错但脾气有些古怪的郎中,确实从不与权贵结交,在平民中声誉很好。原来如此!怪不得当年遍寻不着,竟是隐匿于市井之中,嫁给了这样一个不起眼的人物!好一个李代桃僵,好一个潜踪匿影!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和怨毒,如同毒藤般瞬间缠绕住了胡永年的心脏。狂喜的是,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告慰义父(或者说,告慰他自己那不甘的野心)的目标;怨毒的是,林家这个他义父的仇敌,竟然安然无恙地活了这么多年,还养育了如此出色的儿子!那林念桑的文章能在士林中流传,可见其才学抱负,假以时日,未必不能金榜题名,重振林家声威!这让他如何能忍?
“好啊,好啊……”胡永年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笑容,“林清源,你当年弹劾我义父,害得我们提心吊胆,最终树倒猢狲散!你倒是死得干净,你的女儿、外孙,却还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甚至妄图重返朝堂?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仿佛已经看到,将林家这最后的血脉扼杀在崛起之前,是对昔日仇敌最彻底的报复,也是对他自己这五年憋屈生活的一种宣泄。那积压了太久的恐惧、愤懑和无力感,此刻都找到了一个出口,化作了熊熊燃烧的复仇毒火。
“爷,您打算……”苟三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脸色。
胡永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复仇是必须的,但不能莽撞。今时不同往日,他不再是那个可以借着义父名头横行无忌的胡吏员了,他现在只是个商人胡永年。而对方,虽然看似只是平民郎中之家,但那个沈青川在平民中颇有声望,儿子林念桑又是国子监生,算是有了功名在身,动了他们,一个不慎,就可能引火烧身。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冰冷的空气夹杂着雪沫涌入,让他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些许。望着窗外银装素裹、看似宁静祥和的庭院,他心中已有了计较。
“此事需从长计议,”胡永年转过身,眼神恢复了平日的阴沉,“不可操之过急,更不能让人察觉到是我们做的。”
他招手让苟三近前,低声吩咐:“你再去,给我把沈家,不,把林家,把这林轩和她儿子林念桑,还有那个沈青川,所有的情况都给我摸清楚!他们每日行踪,与何人交往,家里有几个仆人,甚至平日里吃什么用什么,我都要知道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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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小的明白。”苟三连连点头。
“记住,”胡永年盯着他,语气森然,“此事绝密,除了你,不能再让第三个人知道!若是走漏了半点风声……”他后面的话没有说,但眼中的寒光让苟三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爷放心,小的晓得轻重!小的这就去办!”苟三不敢怠慢,连忙躬身退下。
堂内又恢复了寂静,只有地上的炭灰还在散发着最后的余温。胡永年重新坐回椅中,捡起铜炉,慢慢摩挲着上面冰冷的纹路。他脸上的神情,是一种混合着狂热与冷酷的复杂表情。
“林轩……林念桑……”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仿佛在品味着什么甘美的毒药,“你们就好好享受这最后的安宁吧。义父未竟的‘事业’,或许,就要从你们身上,重新开始了。这京城的水,也该搅动搅动了。”
窗外,雪依旧在下,覆盖着一切,也似乎隐藏着一切。但这看似纯净的雪幕之下,一股带着陈年血腥和恶意的暗香,已然悄然弥散开来,目标直指那杏林巷中,尚不知危险临近的济世堂。
……
接下来的日子,胡永年表现得异常平静,依旧打理着他的绸缎生意,偶尔与相熟的商人应酬,仿佛那日得知的消息并未在他心中掀起任何波澜。然而,暗地里,一张无形的调查之网,已经悄无声息地撒向了杏林巷的沈家(或者说林家)。
苟三和他手下几个信得过的地痞,化装成走街串巷的货郎、求医问药的外乡人,甚至是饥寒交迫的乞丐,轮流在济世堂附近盯梢、打探。他们记录着沈青川每日出诊的时间路线,林轩(即沈夫人)偶尔出门购置物品的去处,林念桑从国子监归家的规律,甚至连沈家雇佣的那个老仆每日何时出门买菜、与哪些小贩交谈,都一一记录在案。
信息被源源不断地汇总到胡永年那里。他像一头经验丰富的老狼,耐心地分析着猎物的习性、弱点。
他了解到,沈青川医术精湛,尤其擅长针灸和内科,但性格确实清高,不慕权贵,诊病只论病情,不分贫富,因此在普通百姓中威望很高。这也意味着,沈家并无什么有力的官场靠山。
他了解到,林轩,这位昔日的官家小姐,如今已是温婉的郎中妻子,平日里深居简出,除了相夫教子,便是诵经念佛,或在后院侍弄些花草,几乎不与外界过多接触,仿佛要将自己彻底隐没在这市井烟火之中。但据盯梢的人回报,偶尔能看到她在庭院中驻足远眺,眉宇间似乎锁着一丝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忧思。胡永年冷笑,那或许是对于过往家族厄运的恐惧,亦或是对于当下平静生活能否长久的不安。这丝忧思,在他眼中,成了可以利用的缝隙。
他更了解到,林念桑,这个年仅十八岁的年轻人,确实是个人才。他在国子监中成绩优异,尤其擅长策论,文章气势磅礴,切中时弊,不仅在同学中颇有声望,甚至开始引起一些清流官员的注意。他交友广泛,但多为寒门学子或志趣相投的同窗,聚会时常常议论时政,挥斥方遒。胡永年从他的文章和言行中,看到了林清源那股熟悉的、令人憎恶的“硬骨头”气息。
“哼,想当第二个林清源?做梦!”胡永年将关于林念桑的报告狠狠摔在桌上。这个年轻人越是优秀,他心中的杀意就越盛。斩草,必须除根!
然而,如何动手,却是个难题。直接派杀手行刺?风险太大,一旦败露,就是灭顶之灾。况且,他要的不是简单的杀戮,而是要让林家也尝尝家破人亡、希望破灭的痛苦,就像当年他们(在他扭曲的认知里)带给赵璋一党的“痛苦”一样。
他需要一种更隐蔽、更阴毒的方式。最好是能借刀杀人,或者制造一场看似合情合理的“意外”,让林家无声无息地消失,或者身败名裂,永无翻身之日。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已是腊月二十九,明日便是除夕。京城里的年味越来越浓,家家户户都在准备着辞旧迎新,杏林巷的济世堂也不例外。沈青川提前给仆役放了假,只留下一个无家可归的老仆看守门户。林轩亲自带着老仆洒扫庭院,贴上春联和福字。林念桑也从国子监放假归家,帮着母亲准备年夜饭的食材,一家人其乐融融,丝毫未察觉到暗处那双窥伺的、充满恶意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