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一声怒喝打断了她。
出列的是刑部尚书,赵广平的姻亲。老者须发戟张,指着林念桑:“黄口小儿,信口雌黄!杜侍郎、刘主事、赵转运使皆是朝廷重臣,岂容你凭空污蔑?!”
林念桑转身面对他,毫无惧色:“尚书大人,奏章之中,每一桩、每一件,皆有实证。杜文渊虚报石料的单据副本,现就在御史台;刘璋收受贿赂的账本,已由盐商家人交出;赵广平私吞的官银,有漕帮船主为证,有银号流水为凭——何来凭空污蔑?”
“那也必是伪造!”另一名官员出列,是杜文渊的门生,“谁不知你林念桑素来喜好哗众取宠,以搏清名?这些所谓‘证据’,焉知不是你构陷忠良的手段?!”
“构陷?”林念桑忽然笑了,那笑容冷得像冰,“那请问李大人,杜侍郎在京郊新置的田庄,地契上写的是谁的名字?是他府中管事的儿子,一个十三岁的孩童!请问这孩童有何能耐,能以市价三成的价钱买下那二百亩良田?又请问,刘主事扬州别院中那株价值千金的南海珊瑚,账单上为何写的是‘衙门修缮用石材’?石材?哈!”
她笑声一收,目光如电扫过殿中诸臣:“诸位大人都是读圣贤书、明事理的,这些把戏,真当天下人都是瞎子吗?!”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皇帝始终没有说话,只是慢慢翻着那本奏章。厚厚的奏章,他翻了一页又一页,目光逐字逐句地扫过。殿内的光线渐渐明亮起来,阳光从高高的窗棂射入,在御阶下投出分明的光斑。尘糜在光柱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生命在挣扎。
终于,皇帝合上了奏章。
“林御史,”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这奏章中,所列罪状十七条,牵涉官员八人,赃银合计……二十八万两?”
“是,陛下。这还只是臣能查实的部分。”
皇帝沉默了。长久的沉默,让殿内的空气几乎凝固。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天子的裁决——是雷霆震怒,将涉事官员下狱查办?还是……
“杜文渊。”皇帝忽然开口。
杜文渊连滚爬爬地出列跪倒:“臣……臣在!”
“林御史所奏,你虚报石料、强占民田之事,可有?”
“陛下明鉴!臣冤枉!臣对朝廷忠心耿耿,怎会……”
“朕只问你有,还是没有。”
杜文渊伏在地上,抖如筛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皇帝不再看他,目光转向另外几人:“刘璋,赵广平,还有你们几个——林御史所奏,可有虚言?”
被点名的几人纷纷跪倒,喊冤之声此起彼伏。
皇帝听着,脸上依然没有表情。等他们喊完了,他才缓缓道:“既然都说冤枉,那好。”他看向林念桑,“林御史,你说证据确凿,朕信你。但此案牵涉甚广,不宜当庭决断。奏章,朕留下了。”
林念桑心中一沉——留下了?什么意思?不立即处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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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朝。”皇帝起身,拿着那本奏章,头也不回地转入屏风之后。
太监高声唱喙,百官面面相觑,却也只能山呼万岁,恭送圣驾。
林念桑跪在殿中,久久没有起身。阳光渐渐移到了她身上,暖的,却暖不进心里。周勉走过来,伸手扶她:“先起来。”
“周老,陛下这是……”她茫然地看着老人。
周勉摇摇头,压低声音:“留中不发,是保护你。”
“保护我?”
“你今日将这奏章当庭念出,已是捅了马蜂窝。陛下若当场发作,将那些人下狱,你就是众矢之的,他们背后的势力会把你生吞活剥。陛下将奏章留下,是告诉那些人——这件事朕知道了,但怎么处置,何时处置,朕自有主张。这是在给你留余地,也是给朝廷留余地。”
林念桑怔怔的,忽然觉得浑身冰凉。
保护?她要的不是保护,是公道!是那些被强占田地的百姓能拿回自己的地,是那些被逼死的佃户能在九泉之下瞑目,是国库里白白流失的银子能被追回,是法纪能真正成为法纪,而不是权贵手中随意揉捏的面团!
“我不明白……”她喃喃道,“证据确凿,罪行昭彰,为何还要‘留余地’?”
周勉看着她年轻而执拗的脸,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念桑,你要明白,朝堂不是公堂,不是非黑即白的地方。这里有势力,有平衡,有不得不做的妥协。陛下是一国之君,他要考量的,不止是这一桩案子,更是整个朝局的稳定。”
“所以就要纵容贪腐?就要牺牲百姓?”林念桑的声音颤抖了,“周老,您当年入狱三年,差点丧命的时候,可曾想过‘朝局稳定’?那些被庆国公打断腿的百姓,他们想不想‘朝局稳定’?!”
老人被问得哑口无言,良久,才长叹一声:“老夫老了。你还年轻……年轻真好,还有一腔热血,还敢问这样的问题。”
他蹒跚着走了,背影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萧索。
林念桑独自站在原地,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殿内的官员们陆续散去,经过她身边时,目光各异——有幸灾乐祸的,有同情的,更多的是漠然。是啊,在这金銮殿上,每天都有无数奏章,无数弹劾,真正能掀起波澜的,又有几个?
她忽然想起父亲林清轩信中的话。那是她入京前夜,父亲将她叫到书房,给了她一封信,说若在朝中遇到难处,可打开看看。她一直没看,觉得那是父亲小看了自己。现在,那封信就在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
走出大殿时,已是巳时三刻。春日的阳光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发疼。宫道两侧,桃花开了几枝,粉嫩嫩的,在这肃杀的宫墙里显得格格不入。
“林大人请留步。”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念桑回头,见是一个面生的太监,四十上下,面容白净,眼神平和。
“公公是?”
“咱家姓李,在御前伺候。”太监微微躬身,“陛下口谕,宣林御史御书房见驾。”
御书房在养心殿后,不大,却堆满了书卷。皇帝已换下了朝服,着一身常服坐在案后,正提笔批阅奏章。见林念桑进来,他放下笔,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坐。”
林念桑谢恩坐下,垂着眼,等皇帝开口。
“你那奏章,朕又仔细看了一遍。”皇帝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文笔犀利,条理清晰,证据链完整——在年轻御史里,你是头一份。”
“谢陛下夸奖。”
“但朕要问你,”皇帝抬眼看向她,“你可知道,你弹劾的这八个人,背后牵扯着多少势力?杜文渊背后是靖南侯,刘璋背后是长公主府,赵广平背后是贵妃——这还不算他们各自的门生故吏、姻亲同僚。真要一查到底,半个朝堂都要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