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天下棋。

“我在模仿那些只求政绩、不顾民生的酷吏。”林念桑淡淡道,“你看,我抢占大场,布局宏伟,是否很有气魄?”

林砚仔细端详,点头称是。

“那么现在,”林念桑忽然将十余枚白子“啪”地拍在棋盘一角,“假设这一片是河东三县。为了我的‘大局’,我要在此筑坝蓄水,以保下游州府灌溉。这三县百姓需全部迁徙。”

他手指划过那片被围困的黑棋:“你作为此处的县令,该如何应对?”

少年愣住了。他盯着棋局,额头渗出汗水。若保百姓,则违逆上意,仕途尽毁;若顺从,则万人流离失所。

“我……我会上书陈情,请求另择坝址。”

“若上官不准呢?”

“那便……那便……”林砚说不下去了。

林念桑叹息一声,将那些白子轻轻移开:“二十年前,真有一位县令面临此局。他选择了第三条路——将县衙所有存粮分给百姓,自己打开官仓后,在县衙梁上悬了白绫。”

“死了?!”林砚骇然。

“死了。留书八字:‘权可夺,命可舍,民不可欺’。”林念桑的声音很轻,“后来坝址改了,下游另寻他处。那县令用一条命,换了三县百姓的生路。你说,这棋他是输了,还是赢了?”

烛火噼啪作响。林砚望着棋盘,忽然觉得那些纵横的线条变成了阡陌,每一枚棋子都长出了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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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些年逐渐明白,”林念桑继续落子,“最好的棋手不是最能算计的,而是最能‘看见’的。要看见每一枚棋子的呼吸,看见它们之间的牵连,看见整盘棋在时间长河中的流变。”

他指了指棋盘中央:“譬如京城,看似天元之位,掌控四方。但若无江南漕粮、北疆战马、西山煤矿、东海盐场,这‘天元’不过是一座孤城。”

又指向边角:“而这些偏僻之处,恰是社稷根基。农人种出的每一粒米,织女纺出的每一寸布,匠人打制的每一件器具,才是真正的‘大势’。”

林砚陷入沉思,手中棋子举起又放下。

“你曾祖父临终前,”林念桑忽然说起往事,“握着你祖父的手说:‘咱们林家从泥土里长出来,什么时候脚离了地,什么时候就该死了。’”

他望向窗外,仿佛能穿透夜色看见城外的田庄:“所以你祖父一生,官至侍郎却自请外放,最后在乡间办学终老。别人笑他傻,他却说:‘庙堂之高,不见蝼蚁;江湖之远,方识众生。’”

“那父亲如今身在庙堂……”林砚小心地问。

“所以我每日如履薄冰。”林念桑苦笑,“批阅每一份奏章时,都想象背后是多少人的生计。决定每一桩政事时,都假设自己就是那个承受后果的百姓。”

他推开棋盘,取出一卷泛黄的册子:“这是为父这些年的‘棋谱’。”

林砚展开,发现上面并非棋局,而是一桩桩政事的记录。某年某月,某地蝗灾,如何调粮;某年某月,某案冤狱,如何平反。每一件事后面都跟着几行小字,记着因此受惠或受损的百姓概况。

“王二狗,青州铁匠,因减赋三年,终为儿子娶妻。”

“李寡妇,江州绣娘,因河道疏通,绣品可销往外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