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管家巴纳德强撑着站起,尽管双腿还在打颤,但他努力挺直腰板,试图恢复一丝贵族仆从的体面。他掏出一个油布包,小心翼翼地展开,里面是一份盖着裂石领男爵纹章火漆的羊皮纸文书。
“尊敬…尊敬的队长大人,”巴纳德的声音依旧嘶哑,但条理清晰,“我们是裂石领男爵第七子,艾登·冯·裂石少爷及其随从。奉领主大人之命,前往石溪村就任。途经黑齿森林边缘时遭到这群巨魔的无端袭击!我们损失惨重…全赖这位英勇的西里尔斯先生仗义出手相助,我们才侥幸逃出生天!万分感谢连峰城守卫的及时救援!您和您的部下是真正的英雄!”
他的话语充满了感激,同时不着痕迹地点明了艾登的身份,虽然只是个失势少爷和西里尔斯的关键作用。
卫兵队长仔细查验了文书,又审视了几人一番(查看了几人的面板信息),特别是看到西里尔斯一身风尘仆仆却难掩精悍气息的样子,以及护卫们身上真实的、新鲜的战斗创伤,紧绷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些。
他点了点头:“艾登少爷,巴纳德管家。身份无误。巨魔袭击非同小可,稍后需要你们详细说明遭遇地点、时间和巨魔数量等细节。现在,你们可以先去安顿。城门附近的‘石蹄旅店’还算干净。”
他挥了挥手,示意放行,目光在西里尔斯身上停顿了一下:“至于你…身手不错。若想谋个差事,可以去城卫所问问。”
西里尔斯只是疲惫地点点头,没有说话。
马车在几名卫兵“护送”下缓缓驶入城内。
当车轮碾过平整的石板路,看着街道两旁逐渐亮起的温暖灯火,听着市井的喧嚣声,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笼罩了所有人——他们真的从地狱的边缘逃回来了。
在卫兵的指引下,马车停在了一家名为“石蹄旅店”的朴素石砌建筑前。
旅店老板显然见惯了风尘仆仆的旅人,对马车的惨状和乘客的狼狈并未大惊小怪,麻利地安排了房间和马厩。
安顿下来后,老管家巴纳德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西里尔斯,深深鞠了一躬,花白的头发几乎垂到膝盖。
“西里尔斯先生,”巴纳德的声音带着哽咽,“今日若无您仗义出手,我们主仆几人…早已尸骨无存。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他颤抖着双手,从贴身的内袋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小钱袋,不由分说地塞进西里尔斯手中。
“这是少爷和我的一点心意,请您务必收下!请您务必赏光,让我们请您吃一顿饭,聊表谢意!”
钱袋的分量不轻,掂量了一下,里面有十枚金币,对于一个落魄少爷的管家来说,这恐怕是能拿出的最大诚意了。
西里尔斯没有推辞,他确实需要补给,况且这是他用命换来的。
晚餐设在旅店一楼的公共餐厅。
虽然巴纳德想找个包间,但旅店条件有限,只能在相对安静的角落摆了一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饭菜颇为丰盛:烤得外焦里嫩的肋排、浓郁的炖肉汤、新鲜的面包和蔬菜,还有一大壶麦酒。
对于啃了一天多干粮、在生死线上挣扎的人来说,这无异于珍馐美味。
然而,餐厅里的气氛却有些微妙。
劫后余生的庆幸感并未持续太久。
几杯麦酒下肚,暖意驱散了部分寒意后,艾登·冯·裂石少爷那苍白的脸色渐渐恢复了一丝红润。
但这红润带来的并非沉稳,而是某种令人不快的、近乎轻佻的放松。
他开始抱怨旅店的简陋,挑剔食物的粗糙,对侍者呼来喝去,他喋喋不休地讲述着自己在男爵府时如何风光,抱怨兄长如何刻薄……
“这些贱民懂什么享受?在裂石堡,连最低等的马夫都知道银餐具该用哪只手擦!”艾登灌下一大口麦酒,辛辣的液体似乎点燃了他压抑的怨毒,“还有我那‘仁慈’的大哥!打发我来这鬼地方,连支像样的护卫队都吝啬!看看,看看!卡隆平时吹得天花乱坠,真遇上事,连头巨魔都砍不死!托德也是个废物,死得毫无价值!他们...他们就是活该!一群没用的废物!一群只配和巨魔烂泥里打滚的贱命……”
他的声音拔高,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和宣泄,仿佛将这几日积压的恐惧与屈辱,都倾泻在对逝者和更底层者的鄙夷上。
在他从小生长的环境里,护卫的牺牲本就是职责所在,如同消耗品,而贱民与怪物的生命,更是不值一提的数字。
莱恩和托德埋头猛吃,沉默不语,只是偶尔交换一个复杂的眼神。
巴纳德管家在一旁尴尬地赔着笑,小心翼翼地劝慰着少爷,试图维护他那点摇摇欲坠的体面:“少爷,您受惊了…...此地简陋,委屈您了...…明日,明日老奴定去采买些上好的……”
西里尔斯默默地吃着东西,麦酒的味道确实普通,但足以抚慰疲惫的身体。
他冷眼看着这位七少爷的表演。
贵族子弟的傲慢、无知、对他人苦难的漠视以及对权力斗争失败的怨怼,在这个名叫艾登的年轻人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简直就是平民口中贵族纨绔的刻板印象模板。
他甚至觉得,为了救下这样一个人,那些死去的护卫是否值得?
就在西里尔斯心中那股无名火渐渐升起时,他的目光不经意地被艾登放在桌角的一个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个皮质的、制作相当考究的酒袋。
这本身没什么稀奇,但在袋口束绳上,系着一个奇特的“挂饰”。
那是一个只有拳头大小、明显属于某种幼年生物的头颅。
皮肤是灰绿色的,但比成年巨魔浅得多,像覆盖着一层柔软的苔藓。
獠牙才刚刚冒尖,眼睛的位置是两个空洞,似乎被粗暴地挖掉了,只留下干涸的黑色血迹。
整个头颅被一种特殊的药水处理过,显得干瘪缩水,但依然保留着生前的某种稚嫩轮廓。
一股寒意瞬间窜上西里尔斯的脊背!
他瞳孔骤缩,心脏猛地一跳!
这轮廓…
这皮肤…
一个可怕的、被忽略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脑海。
他猛地放下手中的酒杯,发出“咚”的一声轻响,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住艾登少爷,声音低沉得可怕:“少爷…恕我冒昧。您束袋上挂着的…是什么东西?”
艾登少爷正抱怨得兴起,被西里尔斯打断,有些不满地皱了皱眉。顺着西里尔斯的目光,他看到了自己酒袋上的“小玩意”,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恐惧或愧疚,反而扬起一丝得意和炫耀的笑容,甚至还带着点孩童展示新奇玩具般的炫耀感。
“哦?这个?”他炫耀似的伸手,随意拨弄着酒袋上那颗干瘪的头颅挂饰,让它像件稀罕玩物般轻轻晃荡。
“在路上捡的小玩意儿。长得挺别致,没见过吧?这是巨魔幼崽的头颅。
就在大概……两天前?
我带着两个侍从在路边林子边上透气,正好看见这小东西在啃浆果,灰扑扑绿油油的,小短腿,丑得挺有意思!
当时它还想咬我的靴子呢,哈!
我就让托德…哦不,是让旁边那个谁,对,就是后来被砸扁那个蠢货,把它脑袋剁了!
处理这玩意儿的老科尔手艺不错吧?
嘿,处理一下还挺别致,正好挂我的酒袋!你看这獠牙,虽然小,但形状多漂亮!我的收藏品里就缺这种稀罕物……呃……”
艾登少爷得意洋洋的话语戛然而止。因为他发现,整个餐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莱恩和托德停止了咀嚼,浑身一颤,他们死死盯着面前的餐盘,仿佛那沾着肉汁的瓷盘上刻着救赎的经文。
托德脸上的血痂在抽搐,莱恩包扎的手臂微微发抖——这是西里尔斯从未见过的、深埋于沉默中的愧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