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病重了……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盘旋,不带多少臣子的忧虑,更像一个棋手审视棋盘关键处的变子。
曹叡年轻,身子骨本就不算强健。此番西线惨淡、三面受挫的消息接连打击,急怒攻心之下……
……怕是难以痊愈了。
“父亲,洛阳似有暗流。”司马师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陛下病重,宵小自然活跃。”司马懿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与己无关之事,但“宵小”二字,在他心中却涵盖了从宗室到宦官、从颍川士族到谯沛旧勋的无数张脸。
那些人,会趁天子卧病之际,做些什么?又会如何对待他这个手握重兵、却“丧师辱国”的大都督?
先帝曹丕托孤于我,是让我辅佐陛下,守这大魏江山。可这江山……若连守都这般艰难,是否也到了该换一种方式来“辅佐”的时候?
这念头一闪而过,快得连他自己都心惊,随即被更深沉的思虑压下。不,还不是时候。声望有损,根基未固,强敌在侧。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潼关划到函谷关,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我军顿兵潼关以来,师老兵疲,粮秣转运维艰。
武关之失虽复,亦警示我后方并非铁板一块。庞正既能遣魏延袭武关,焉知不会另遣奇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司马昭:“此时不退,若长安蜀军主力东出,或荆州之敌北上,我军腹背受敌,将成孤悬之势。届时,洛阳城里的‘忠臣良将’们,恐怕更会踊跃进言了。”
退,必须退。保全这支大军,就是保全我司马氏未来最大的本钱。国势飘摇之际,刀把子,比任何口舌都管用。
“传令:三军依次撤回函谷关,凭险固守。戴陵断后,务必将所有粮秣器械安然运回。”他的命令斩钉截铁。
“那武关方向?”司马昭问。
“郭淮、司马师已重占武关,虽城防残破,据守足矣。蜀军既主动放弃,短期内不会复攻。当前重中之重,是稳住洛阳根本,保全我军主力。”
司马懿的决策冷静到近乎冷酷,“王平不会追,他守有余,攻尚不足。撤军吧。”
魏军的撤退井然有序,却掩不住一股挫败后的沉闷之气。司马懿骑在马上,回望潼关雄堞,心中并无多少失落,反而有种卸下重担、看清前路的异样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