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秘密调查

夜幕降临,雪下得更大了些,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指挥部通往柳生雪宿舍的那条小路,已经被勤务兵简单清扫过,但很快又落上了新的雪花。

李星辰没有带警卫,只披了件军大衣,独自踏雪而行。雪花落在他肩头,很快融化。清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着雪特有的干净气息。

柳生雪的宿舍是后勤部腾出来的一间小窑洞,门口挂着一块白布门帘。里面亮着昏暗的油灯光。听到外面的脚步声,门帘被掀开,柳生雪走了出来。

她似乎刚洗过脸,头发还有些湿,整齐地别在耳后,依旧穿着那身旧军医制服,外面罩了件灰色的棉坎肩。看到是李星辰独自一人,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平静下来,微微躬身:“李将军。”

“屋里闷,陪我走走?”李星辰的语气很随意,仿佛真的只是饭后散步。

柳生雪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

两人沿着清扫出的小路,慢慢走向驻地边缘。雪夜寂静,只有靴子踩在雪上发出的咯吱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熄灯号声。警卫远远地跟在后面,保持着一段距离。雪花在黑暗中无声飘洒,落在他们的头发、肩膀,很快又化掉。

走了一段,离热闹的营区远了,四周只剩下皑皑白雪覆盖的山野和几棵落光了叶子的老树。李星辰停下脚步,呼出一口白气,看着远处黑暗中起伏的山峦轮廓。

“金曼丽同志下午来找过我。”李星辰忽然开口,声音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她说,晚会开始前,看到你和陈铭在后台杂物棚附近接触,你还给了他一个小瓶子。”

他的话很直接,没有任何铺垫。说完,他侧过头,看着柳生雪在雪光映照下有些模糊的侧脸。

柳生雪的身体似乎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否认或辩解,只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是,我见过他。”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定,“不是晚会前,是前一天下午。我去后勤部库房领取补充的医用酒精和纱布,遇到他在清点一批慰问品。

他主动和我搭话,问我在日本学医的情况,说他对东洋文化很感兴趣,尤其是医学。谈话间,他提到自己肠胃不好,经常反酸。我告诉他一些饮食注意事项,他说他那里有从老家带来的土制胃药,但吃了效果一般。

我身上正好带着一小瓶我自己配的、缓解胃部不适的碱性合剂,成分很简单,主要是小苏打和几味草药粉末,就给了他一点,大概就是一个小指节那么大的玻璃瓶。他说谢谢,就收下了。除此之外,我们没有其他接触。”

她的解释,同样有细节,有合理的动机,时间也对得上。和金曼丽的指控在“给瓶子”这个核心动作上吻合,但时间、地点、原因完全不同。

“他第二天就死了,中的是神经毒剂,不是胃药。”李星辰说。

“我知道。”柳生雪低下头,雪花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微微颤动,“所以,当我知道他中毒身亡,而我给过他一瓶东西时,我就知道,我很难说清了。无论我如何解释,那瓶普通的合剂,都可能成为指向我的‘毒药’。”

她抬起头,看向李星辰,黑暗中,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那是一种混合了绝望、坦然和某种解脱的光芒。

“李将军,金曼丽指控我,是情理之中。我的身份,我的过去,就像这黑夜里的影子,永远洗不干净。我来自731,那是恶魔的巢穴。

我见过健康的人被注射鼠疫杆菌,在痛苦中腐烂;见过冰天雪地里,活人被浇上冷水,测试冻伤极限……

我虽然只是被迫记录数据,处理外围样本,但我身上,已经沾满了洗刷不掉的血腥和罪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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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但依旧努力保持着清晰,仿佛要将压抑了太久的东西,在这寂静的雪夜里,全部倾泻出来。

“我每天闭上眼睛,都是那些绝望的眼神和凄厉的惨叫。我学医,是为了救人,不是为了成为屠杀的帮凶!

我逃跑,不仅是为了活命,更是想……想用我这双沾染了罪恶的手,去尽可能多地救人,哪怕只能赎一点点罪……

我知道这想法很天真,很可笑。像我这样的人,或许根本不配得到信任,更不配谈什么赎罪。”

大颗的泪珠,终于从她眼眶中滚落,划过苍白冰冷的脸颊,滴落在雪地上,瞬间消失不见。她没有发出抽泣声,只是任凭眼泪流淌,身体在寒冷和激动的情绪中微微发抖。

“我来到根据地,看到你们为保卫家园流血牺牲,看到百姓虽然艰苦却充满希望……我更加觉得,自己不配站在这里。

但我又想,如果我的医术,能多救一个战士,能多缓解一点痛苦,是不是……就能稍微抵消一点点我曾经的罪孽?”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努力平复情绪,看向李星辰,眼神变得决绝而平静:“李将军,我说这些,不是想博取同情,也不是为自己辩解。金曼丽的指控,我无法自证清白。

我知道,信任一旦失去,就很难挽回。尤其是我这样的人。如果您认为我有嫌疑,是‘彼岸花’,或者该为陈铭的死、为配方失窃负责,我无话可说。您可以立刻逮捕我,审讯我,甚至……枪毙我。

或者,如果您还愿意给我最后一点用处,让我上战场,去最前线救护伤员,让我死在战场上,用这条命,最后换几个战士活下来……这也算是一种了结。”

她说完,挺直了脊背,仿佛卸下了所有的重负,静静地站在雪中,等待着命运的裁决。雪花无声地落在她单薄的肩头,她像一尊冰雕,冰冷,脆弱,却又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坦然。

李星辰静静地听着,看着她。雪夜的寂静,放大了她话语中每一个字的重量,也放大了她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痛苦和绝望。

这不是演技,至少,以他阅人无数的眼光,这种从灵魂深处渗出的颤抖和悲凉,很难伪装。

而且,她提到的731的细节,那种具体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描述,与她之前提供的名单和地点信息能相互印证。

他沉默了很久。只有风雪的声音。

然后,他解下自己身上的军大衣,在柳生雪惊讶的目光中,披在了她冰冷颤抖的肩膀上。厚重的、带着体温的大衣瞬间包裹住她,驱散了一些寒意。

“天冷,别冻着。”李星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和力量,“我相信眼睛看到的,也相信心感受到的。柳生雪医生,你的过去,是沉重的枷锁。但你的医术,救了我们的人,这是事实。你的坦诚,我也感受到了。”

他转身,望向黑暗中的远方,那里是前线,是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