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星辰今天也难得地没有处理军务,穿着一身普通的军便装,外面罩了件半旧的羊皮坎肩,手里也端着个碗,脸上带着淡淡的、欣慰的笑意。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塔娜图雅的眼神变得更加明亮而坚定。
“敬司令员!敬野战军!”
欢呼声再次响彻夜空。李星辰笑着举了举碗,仰头喝了一口。酒很辣,一路烧到胃里,但心里却是一片暖意。
接下来,晚会进入了更随性、更热闹的阶段。
战士们围着篝火,唱起了根据地的民歌,跳起了简单的舞蹈。有会拉胡琴的战士,拿出了一把用罐头盒和木头自制的胡琴,吱吱呀呀地拉起了《信天游》。
金英子带着几个宣传队的女兵,唱起了新编的《星宇铁骑战歌》,歌词通俗上口,旋律激昂,很快就有不少战士跟着哼唱起来。
张猛更是来了兴致,扯着破锣嗓子吼了一段山西梆子,虽然调子跑到太行山去了,但那份豪迈和痛快,却赢得了满堂彩。
塔娜图雅被战士们簇拥着,问东问西。她耐心地回答着关于骑兵训练、草原风俗的问题,偶尔还会用蒙语和那几个蒙古战士交谈几句,发出爽朗的笑声。
她的脸颊因为酒意和兴奋,泛起了健康的红晕,眼神亮晶晶的,整个人仿佛重新活了过来,散发出一种夺目的光彩。
马素素则像只忙碌的蜜蜂,穿梭在人群里,一会儿给这个添点汤,一会儿提醒那个少喝点,一会儿又检查一下篝火够不够旺,脸上始终带着温柔而妥帖的笑容,确保这场难得的庆祝能圆满进行。
夜色渐深,篝火渐渐黯淡下去,兴奋了一晚的战士们也陆续回帐篷休息。营地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哨兵偶尔走动的轻微脚步声,和更远处山林里传来的、不知名夜鸟的啼叫。
李星辰没有立刻回指挥部。他信步走到营地边缘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上。
从这里望出去,可以看到月光下朦胧起伏的山峦轮廓,和更远处那片吞噬了无数黑暗的、广袤的平原。夜风带着寒意,吹拂着他的面颊,也吹散了些许酒意。
身后传来轻微的、踩在枯草上的脚步声。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慕容雪总是像影子一样,在他需要独处时,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
但这次来的不止一个。
塔娜图雅和马素素也走了过来。塔娜图雅换下了那身崭新的军装,外面裹了件厚实的牧民皮袍,头发松散地披在肩后,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棕黑色光泽。
马素素则还是一身朴素的棉袄,外面加了件灰扑扑的羊皮坎肩,双手习惯性地拢在袖子里。
三人并排站在土坡上,望着月光下静谧而辽阔的天地,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白天的喧嚣、晚会的热烈,仿佛都被这清冷的月光洗涤干净,只剩下一种沉淀下来的、更深沉的东西在心底涌动。
“真安静。”塔娜图雅忽然轻声说,打破了沉默。
她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很轻,带着一种与白天截然不同的、近乎感伤的柔和,“像克鲁伦河夏天的夜晚。躺在大敖包顶上,看着天上的星星,感觉伸手就能摘到。
风里有青草和野花的香味,远处能听到牧羊犬偶尔的叫唤,还有阿布和额吉(母亲)在毡房里低声说话的声音……”
她微微仰起头,望着墨蓝色天幕上稀疏的寒星,琥珀灰色的眼眸里,倒映着清冷的星光,也流淌着浓浓的思念和渴望,“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到那样的夜晚。
骑着马,在开满萨日朗花的草原上尽情奔驰,不用担心枪声,不用担心飞机……”
她的话语很轻,像梦呓,却重重地敲在另外两人的心上。马素素默默地从袖子里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塔娜图雅冰凉的指尖,没有说话,但眼神里充满了理解和安慰。
李星辰也望着星空,缓缓道:“会的。等我们把鬼子彻底赶出中国,等这片土地上再也没有战火和硝烟,你想看什么样的星空,就去哪里看。
想回草原,就回草原。那时候,你的马刀,或许就真的可以挂起来,只用来宰杀庆祝的牛羊了。”
塔娜图雅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眼眸清澈得像两泓秋水。“司令员,您说,真的会有那么一天吗?鬼子有飞机,有大炮,有那么多坦克……我们,真的能把他们全赶走吗?”
“能。”李星辰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斩钉截铁,“因为他们来这里,是抢东西,是杀人,是侵略。他们站不住脚。我们在这里,是保卫自己的家,是救自己的国,是千千万万不愿意做亡国奴的人,在拼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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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向山下那片沉睡的营地,又指向更远处黑暗中隐约的村落轮廓,“你看,我们有这样的战士,有这样的老百姓支持。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我们现在点的这把火,已经在热河烧起来了,将来,会烧遍整个华北,烧遍全中国!鬼子那点汽油弹,扑不灭这燎原的大火!”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带着火种,落在听者的心里。塔娜图雅眼中的迷茫和感伤渐渐褪去,重新燃起了坚定的火焰。
她重重点头:“嗯!我相信!等打跑了鬼子,我不仅要回草原,我还要在草原上,建一座最大的骑兵学校,把咱们‘星宇铁骑’的本事,都教给草原上的孩子们!让草原的雄鹰,永远不再被豺狼欺负!”
“这个想法好!”
马素素的眼睛也亮了起来,她总是能在任何宏大的愿景里,迅速找到可以着手落实的具体点,“建学校需要地方,需要校舍,需要教材,还需要稳定的物资供应……不过,只要咱们根据地越来越强大,这些都不是问题。
等将来太平了,咱们不仅要建骑兵学校,还要修铁路,修公路,把咱们根据地的出产,运到全国各地去卖,把全国需要的东西,都运进来!
我认识几个跑船的老把式,他们说,要是能有自己的船队,从渤海湾出发,往南可以到上海、广州,往北能到大连、旅顺,甚至还能去朝鲜、日本哩!那才叫真正的四通八达!”
她越说越兴奋,脸颊也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手指不自觉地比划着,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车水马龙、舟船往来的繁华景象。“到那时候,咱们的战士回家探亲,再也不用靠两条腿走几个月了,坐上火车轮船,几天就到了!伤员转移,药品运输,也就快了!司令员,您说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