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等了三秒,然后转身,面对着窗户的方向。
窗帘还是拉着的,米黄色的布料在晨光里透出柔和的暖调。但此刻,那层布料后面仿佛有了重量——不是视觉上的,是感觉上的,像有什么东西隔着一层布,正在看着他。
松井慢慢走到窗边。
他没有直接拉开窗帘,而是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布料表面。
棉质的触感,有点粗糙。
他停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知道你在外面。”
这次,窗帘动了。
不是被风吹的——窗户关着,房间里没有风。是那种被什么东西轻轻碰到的颤动,从布料底部传上来,很细微,但确实存在。
松井笑了。
他终于拉开了窗帘。
晨光一下子涌进来,填满了整个房间。窗玻璃上反射着天空的淡蓝色,还有他自己模糊的倒影。
而就在倒影的后面——
医院围墙外的马斯南路上,一个穿着码头工装的男人正站在人行道边缘,抬起头,看向三楼这扇窗户。
距离很远,看不清表情。
但松井知道那是谁。
两人隔着三层楼的高度,隔着花园,隔着围墙,隔着整条马路,对视了大约五秒钟。
然后沈前锋抬起手,指了指自己手腕的位置。
像是在说:时间到了。
松井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表:六点五十。
比预计的早了四十分钟。
他再次抬起头时,沈前锋已经转身,混入了清晨开始繁忙起来的街道人流中。那个深蓝色的工装背影很快就被其他行人淹没,像一滴水融进了海里。
松井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街对面。
石库门民居的窗户都开着,但没有一扇拉起了半幅窗帘。
观察哨确实没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回到藤椅边坐下。腿上的伤口又开始痛,这次痛得很清晰,像有根针在里面慢慢地挑。
但他没在意。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烟盒,抽出最后一支烟,点燃。烟雾升起来,在阳光里散开,消失不见。
床头柜上的座钟,秒针还在走。
咔。
咔。
咔。
距离布鲁诺医生查房,还有四十分钟。
距离什么别的,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场游戏还没结束。
只是换了个场地。
松井吸了口烟,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德国受训时,那个秃顶的心理学教官说过的一句话:
“最好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姿态出现。”
当时他不明白。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烟烧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松井松开手,烟蒂掉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他没去管,只是继续看着窗外。
花园里,散步的病人越来越多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