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停下来看看洞口那边是什么,就像一头绝望的困兽,直接埋头钻了进去。
挤压。黑暗。阴冷。腐朽。
跌出。站稳。
抬头。
白光。米黄墙。红门。衣柜。书桌。椅子。床。地砖。
房间C。
他冲向那扇门。锁死。拉开衣柜。空空如也。打开抽屉。空空如也。
他看向墙壁。手掌形的霉斑,在同样的位置,对他无声狞笑。门板底部的深色污渍,以同样的姿态,静静晕染。
他跑到C房间空着的那面墙(对应B房间的破洞墙),敲击。
咚,咚,咚……嗒。
异响如约而至。
“啊——!!”他再次嘶吼,抓起椅子,砸墙。钻洞。
房间D。
重复。
检查。确认。砸墙。钻洞。
房间E。
再重复。
他不知道自己重复了多少次。五次?十次?二十次?时间失去了意义。空间失去了边界。他的手臂因为机械性的砸墙动作而酸痛麻木,手指被碎屑和粗糙的边缘划破了好几处,渗出的血很快变得黏腻,混着灰尘,肮脏不堪。他的衣服被汗水浸透,又被阴冷的风吹得冰凉,贴在皮肤上。他的肺像个破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和浓重的霉味。
但他停不下来。仿佛只有这疯狂的、徒劳的重复,才能证明他还活着,还能行动,还没有被这无限复制的牢笼彻底吞噬掉神智。
终于,在某个房间(他早已丢失了计数),他砸开墙,钻过去,却因为力竭和眩晕,没有站稳,一头栽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趴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喉咙里泛起血腥味。汗水沿着鬓角滴落,在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眼前的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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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他鼻尖不到二十公分的地砖缝隙里,除了积年的黑垢,似乎……还有一点别的颜色。
暗红色。已经发黑、干涸,但依旧能辨认出与地砖本身暗红不同的、更深的红。
是血迹?
他撑着地面,勉强坐起身,凑近去看。
没错,是血迹。不是一滴,而是一小片涂抹开的痕迹,边缘有拖拽的毛刺,像是有人受伤后,用手或别的什么在这里按压、擦拭过。
之前那么多个房间,他检查过地面吗?好像没有特别注意过缝隙。或许有,但他忽略了?还是说……这个房间不一样?
这个念头像一针微弱的强心剂。他挣扎着爬起来,不顾头晕目眩,开始更加仔细地检查这个房间。
首先,是这摊血迹。位置在床脚附近的地面上。他蹲下,用手指轻轻摸了摸。完全干透了,紧紧附着在砖面和缝隙里。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视墙壁。
起初,一切似乎依旧。米黄色的墙,斑驳的脱落。但当他看向靠近衣柜的那面墙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那面墙的下半部分,大约齐腰的高度,墙皮剥落得比其他地方更严重一些。而在那一片斑驳之中,有一些……痕迹。
不是自然形成的霉斑或水渍。
是划痕。用某种坚硬的东西,在墙面上反复刻画留下的划痕。
他踉跄着扑过去,几乎是趴在了墙上。
划痕很凌乱,很深,有些重叠在一起,几乎分辨不出原本的形态。但仔细看,能看出是一些歪歪扭扭的线条,组合成……不成形的图案,或者……字?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顺着那些深深的刻痕抚摸。
第一个,像是一个扭曲的圆圈,或者一个“零”?
旁边,是一道斜斜的划痕,末端分叉。
再旁边,是几道短促的、平行的竖线。
这不像是有意义的文字或符号,更像是一个人在极度痛苦或疯狂状态下,无意识的抓挠和刻划。
是谁?
是上一个被困在这里的人?
这个想法让他浑身一颤。如果这些房间是无限复制的,那么理论上,他可能是第一个,也可能……不是。
他猛地后退一步,开始更加疯狂地扫视这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既然这里有血迹和划痕,那么其他地方呢?别的房间呢?之前他经过的那些,是不是因为匆忙和绝望,而忽略了类似的线索?
必须回去检查!
这个念头驱散了部分疲惫。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辨认方向。他是从哪个洞钻进来的?对面墙上,那个他刚刚制造的破洞,连接着上一个房间。他来的方向。
他转身,想钻回去,但目光掠过这间房的暗红色木门时,骤然定住。
门板上,靠近把手下方一点的位置,也有痕迹。
不是划痕。是字。用某种深色的、像是干涸血渍的东西,涂抹上去的字。字迹歪斜颤抖,几乎难以辨认。
他一步一步挪到门前,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胸骨。
那是一个词。
只有两个字。
用力地,一遍遍描摹,以至于血渍层层堆积,在惨白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黑褐色的、令人极度不安的质感。
那两个字是:
出去
“出去……”
李维无意识地念出了声,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
是谁写的?什么时候写的?用血写的吗?是自己的血,还是……别的什么?
写下这两个字的人,后来出去了吗?如果出去了,这里怎么还会有下一个房间?如果没有出去……
他不敢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四肢冰凉。
他猛地转身,不再犹豫,弯腰钻回了上一个房间(按照他的路径,应该是“来向”的房间)。
一进入这个房间,他立刻伏低身体,仔细观察地面。床脚附近,同样的位置。地砖缝隙里,干干净净,只有均匀的黑垢,没有血迹。
他冲到门板前。把手下方,门板漆色虽然斑驳,但没有涂抹任何字迹。
墙上呢?靠近衣柜的那面墙,只有自然的斑驳和脱落,没有那些深深的、疯狂的划痕。
这个房间是“干净”的。至少表面上,没有那些令人不安的痕迹。
那么,有血迹和字迹的房间,是特例?还是说……他只是之前没有注意到?
他带着这个疑问,继续往回钻。钻过下一个洞口,进入再上一个房间。
检查地面——无血迹。
检查门板——无字迹。
检查墙壁——无划痕。
他继续往回。一个房间,又一个房间。
大多数房间都是“干净”的,和他最初醒来时那个一样,只有陈腐和重复的绝望。
但偶尔,他会遇到一个“特别”的房间。
在某个房间的地面上,他发现了几缕纠结的、深褐色的毛发,很短,像是男人的头发,死死嵌在地砖缝隙里。
在另一个房间的门后(他费了很大力气才把门拉开一条缝隙,外面是实心墙),他发现门背后的木头上,用指甲深深抠出了无数道凌乱的印子,密密麻麻,覆盖了整片区域,看得人头皮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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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个房间,书桌的桌腿内侧,刻着一个小小的、歪斜的“救”字,刻痕很新,边缘还有细微的木刺。
最让他心惊胆战的,是在又一个房间里。那房间的墙上,手掌形霉斑的下方,有人用可能是墙皮碎屑混合着某种暗红色液体(他拒绝去想那是什么),涂抹出了一幅简陋的、却让人脊背发凉的图画:一个火柴棍似的小人,被关在一个方框里,小人周围画满了无数个层层叠叠、向内收缩的方框,像一个无限嵌套的恐怖迷宫。图画的旁边,是同样用这种“颜料”写下的、反复覆盖的一句话:
逃不掉的 逃不掉的 逃不掉的
字迹从一开始的还算工整,到后面的狂乱潦草,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一团污浊的涂抹,可以想见书写者当时濒临崩溃的状态。
每一个“特别”的房间,都像一块冰冷的墓碑,记录着一位无名囚徒最后的挣扎与疯狂。李维仿佛能透过这些痕迹,看到他们在这里徘徊,嘶吼,用头撞墙,用指甲抠挖,用尽一切办法留下一点自己存在过的证据,然后……然后怎么样了呢?是消失了?还是变成了这无限密室的一部分?
而他,李维,会不会是下一个留下痕迹的人?最终,他的血迹,他的抓痕,他绝望的涂鸦,也会成为后来者(如果还有后来者)发现的恐怖展品?
这个念头让他几乎呕吐出来。
他瘫坐在一个“干净”房间的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床沿,双臂抱住膝盖,把脸深深埋了进去。身体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更可怕的是精神的枯竭。希望被一次次的重复和这些无声的恐怖证据碾得粉碎。出路?不,没有出路。只有无限延伸的相同盒子,一个套着一个,永无止境。
他会疯掉的。就像那些留下痕迹的人一样。也许,疯狂是这里唯一的结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小时。节能灯管永恒地亮着,没有昼夜,没有时间。李维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像是已经化为了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直到一阵细微的、与之前任何声音都不同的窸窣声,隐约传来。
不是灰尘落下。不是他自己的呼吸或心跳。
像是……摩擦声?很轻,很慢,断断续续。
李维猛地抬起头,耳朵竖了起来。声音似乎是从……隔壁房间传来的?通过那个破洞?
他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全身的肌肉紧绷,听觉被放大到极致。
窸窣……窸窣……
是的!没错!是声音!从隔壁房间传来!而且……好像在移动?
这里……还有别人?
这个可能性像一道闪电劈开他混沌的脑海,带来一丝难以置信的悸动,但随即被更深的恐惧淹没。是敌是友?是同样被困的可怜虫,还是……制造这一切的某种存在?
他应该过去吗?还是躲起来?
声音停了。
几秒钟死寂。
然后,一个极其轻微、带着明显颤抖和沙哑的女声,试探性地,从破洞那边飘了过来:
“……有……有人吗?”
李维的心脏狠狠一抽。真的是人!一个女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