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他扭成了我的脸

我抬起受伤的手指,犹豫了一下,将血抹在了小圆镜模糊的镜面上。

血液在锈蚀的铜镜表面缓缓滑落,留下一道污浊的痕迹。什么也没发生。

不对。

我盯着镜子。镜中是我苍白惊惶的脸,模糊扭曲。忽然,一个念头闪过。

我慢慢侧过头,像昨夜镜中怪物那样,将头歪向一边。动作很轻微。

镜中的影像,也跟着歪头。

然后,我极其缓慢地,尝试模仿昨夜看到的那个拧颈的动作,当然,只做到常人极限的一点点。

就在我的脖颈微微转动,视线角度改变的刹那——

镜中我那模糊的影像,忽然极其诡异地、大幅度地拧转了一下脖子!远超我实际的动作!

与此同时,墙壁上那块浮现符文的青砖,猛地向内一缩,然后无声地滑向一侧,露出一个黑黝黝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洞口!

一股阴冷、带着陈年尘土和奇异檀腥味的空气,从洞内涌出。

找到了!

狂喜瞬间淹没了我,但紧接着是更深的恐惧。洞口后面,就是密室?镇骸镜就在里面?

里面会有什么?除了镜子,会不会还有别的?比如……“扭骸”的本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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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颤抖着摸出老道士给的煤油打火机(我自己带来的),擦亮。昏黄的火苗跳动,照亮洞口内一小段向下的、粗糙石阶,深处依旧一片漆黑。

定了定神,我将那截指骨紧紧攥在左手手心,冰凉的触感传来一丝奇异的安定。右手举着打火机,侧身挤进了洞口。

石阶陡峭,向下延伸了大概十几级,便到了底。前面是一条低矮的甬道,我必须弯着腰才能前进。空气越来越冷,那种檀腥味混合着更浓郁的土腥气,令人作呕。墙壁是粗糙的夯土,摸上去湿冷粘腻。

走了大概二三十步,甬道尽头是一扇简陋的木门,门扉虚掩,上面贴着一张早已褪色破损、几乎看不出字迹的符纸。

推开木门。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石室,呈方形,约莫十平米见方。四壁空空,只有正对着门的墙壁前,有一个石制的祭台。祭台也是粗粝的石头垒成,上面没有任何供品香炉,只孤零零地立着一面镜子。

就是它吗?镇骸镜?

我心跳如擂鼓,举着打火机小心翼翼地上前。

祭台上的镜子,比宅子里任何一面都要大,约有半人高,形状是不规则的圆形,边缘似乎未经仔细打磨。镜框非铜非木,是一种暗沉近黑的材质,像是石头,又像是某种金属,表面没有任何装饰雕刻。

而镜面……

打火机的光摇曳着,映在镜面上。

镜面澄澈。

是的,澄澈。不像外面那些铜镜般锈蚀模糊。它清晰无比,光洁如新,仿佛时光未曾在其上留下任何痕迹。它映出我手中的火苗,映出我苍白恐惧的脸,映出我身后石室空旷的黑暗。

如此清晰,清晰得……让人不安。

这就是能照出“扭骸”本体、引动封印的宝镜?

我稍微松了口气,目光下意识地看向镜中自己的影像,想确认自己的狼狈。

镜中的“我”,也举着类似的光源(打火机的镜像),脸色苍白。

然后,镜中的“我”,对着镜外的我,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

嘴角,向上勾起一个细微的、冰冷的弧度。

我浑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刹那冻住了。

不对!

这不是镇骸镜!或者,它已经被污染了!

几乎在我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镜中的“我”猛地向前一扑!整张脸几乎要贴上镜面,那双眼睛里充满了难以形容的恶意和饥渴!它的脖子,开始疯狂地、违反所有生理规律地扭动,发出“咯咯咯咯”令人牙酸的密集响声!

不是倒吊,但它拧转脖颈的幅度和速度,比昨夜更恐怖百倍!

“嗬……嗬……找到……了……”

熟悉的、湿漉漉的摩擦音,直接在我脑中炸响!

跑!

我魂飞魄散,转身就朝来路狂奔!打火机在剧烈的动作中熄灭了,四周陷入绝对的黑暗。我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凭着记忆和求生的本能,在低矮的甬道里跌跌撞撞,头脸和身体不断撞在冰冷湿滑的土壁上,火辣辣地疼。

身后,没有脚步声。

但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那面“镜子”里出来了。不是实体追赶的那种感觉,而是一种冰冷的、粘腻的“存在感”,如同跗骨之蛆,紧贴在我的后背,顺着我的脖颈往衣领里钻。

它就在后面!很近!越来越近!

我疯了一样爬出甬道,冲出那个狭窄的洞口,甚至顾不上将多宝阁移回原处,连滚带爬地冲出客房,冲到相对开阔的堂屋。

天已经完全黑了。宅子里没有点灯,只有稀疏的惨淡月光,从破窗棂漏进来,在地上投下破碎扭曲的光斑。

我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喘息,心脏几乎要炸开胸膛。左手手心,那截指骨不知何时变得滚烫,像一块烧红的炭,灼痛感让我稍微清醒了一丝。

没用……那密室是陷阱!那面镜子是陷阱!老道士说的不对?还是那“扭骸”早已污染了真正的密室?

绝望再次攫紧喉咙。

就在这时,我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堂屋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

楼梯很窄,陡峭,上方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阁楼。

我忽然想起,刚来打扫时,曾注意到这个楼梯。当时只觉得阁楼必然堆满杂物,灰尘厚重,并未在意。此刻,在极度的恐惧和混乱中,一个被忽略的细节猛地跳了出来——

楼梯口的阴影里,似乎也有一面镜子。一面很大的镜子,当时被一块厚厚的、积满灰尘的深色布幔整个罩住了,布料一直垂到地面,像一个沉默的、臃肿的幽灵。

我当时为什么没在意?因为觉得不过是又一面无用的旧镜?

可现在……

老宅里几乎所有镜子我都检查或触碰过了,除了阁楼那面被完全罩住的。

会不会……?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的一点磷火,微弱,却死死抓住了我。

子时将至。我没有时间了。

我哆哆嗦嗦地摸出那张“定神符”,按照老道士所说,贴在自己额心。符纸贴上皮肤的瞬间,一股清凉之意直透天灵,混乱惊恐的思绪为之一清,虽然恐惧并未减少,但至少大脑能勉强思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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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将那枚冰冷的“洪武通宝”铜钱紧紧攥在右手。

然后,我一步一步,走向那通往阁楼的楼梯。

楼梯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朽木上,随时可能坍塌。越往上,空气越寒冷,那股檀腥味混合着灰尘的气味也越发浓重。

终于,我踏上了阁楼的地板。

阁楼低矮,人必须弯着腰。借着极其微弱的、从楼梯口透上来的朦胧天光(或许是月光),只能勉强看清近处的轮廓。这里堆满了杂物,破旧的箱笼、散架的家具、蒙尘的陶罐,像一座座沉默的坟茔。

而在阁楼最深处,正对着楼梯口的方向,那个被厚重布幔完全覆盖的等身高物件,静静矗立着。

就是它。

我慢慢靠近。布幔是深紫色的,积了厚厚的灰,几乎变成黑色。但在这片灰黑之中,我看到了别的东西。

暗红色的纹路。

不是灰尘沾染,是画上去的,或者说,是写上去的。一道又一道,纵横交错,覆盖了整面布幔。那是符咒。比我见过的任何符咒都要复杂、古老、狰狞。笔画狂乱,力透布背,用的同样是那种暗沉发褐的红色——干涸的血。

这些血符,将整面镜子连同布幔,死死“封”住了。

而布幔的下方边缘,没有完全贴合地面。隐隐约约,能看到一点点镜框的底部。不是铜,不是石,是一种暗沉的金色木质,在绝对的昏暗里,竟似乎自己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冰冷的幽光。

就是这里了。直觉在尖叫。就是这里!

镇骸镜,一定就在这血符封印的后面!

可……撕开这些血符,会发生什么?放出“扭骸”?还是解开封印?

时间不多了。额头的“定神符”传来的清凉感正在减弱。手心的指骨依旧滚烫,铜钱冰冷。

我伸出手,颤抖着,触向布幔边缘一道血符。

指尖刚碰到那干涸发硬的痕迹——

“哗啦……”

整面布幔,无风自动!

不是被风吹动,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扭动!布幔表面鼓起一个个诡异的凸起,又迅速塌陷,血符的纹路在昏暗光线下扭曲蠕动,仿佛活了过来!

一个声音,直接在我灵魂深处响起,不再是湿漉漉的摩擦音,而是无数个声音的混合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充满怨毒、渴望、以及一种令人疯狂的笑意:

“来……了……”

“终……于……”

“撕……开……”

“让我……看看……你……”

我的手僵在半空,巨大的恐惧让我几乎窒息。

布幔的扭动越发剧烈,中心部分,正对着我脸的高度,缓缓凸起一个人脸的形状!模糊,但能看出五官的轮廓,那轮廓……竟然隐约有几分像我!它贴着布幔内侧,死死“盯”着我。

然后,那布幔上人脸凸起的嘴巴位置,布料被缓缓顶开,两只青紫色、指甲尖长的手,从血符的缝隙中,硬生生挤了出来!

手指扭曲着,以一个绝不可能的角度,向我伸来。

速度不快,但带着一种无可阻挡的、冰冷死亡的意味。

“定神符”的效力在急速消退,那截指骨的滚烫变得难以忍受,铜钱冰冷刺骨。我的身体僵硬,思维凝滞,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双手越来越近。

青紫色的指尖,几乎要触到我的鼻尖。

那混合的、充满恶意的声音,带着一种恍然大悟般的、极致的嘲弄,轰然灌入我的脑海:

“其实……”

“你才是……”

“……被换掉的那个啊……”

“嗬……”

话音落下的瞬间——

我的脖颈。

自己动了起来。

不是我的意识。不是我的控制。

它自己,向着左侧,缓缓地、坚决地,歪了过去。

骨头发出轻微的、却清晰无比的“咔”的一声。

一股冰冷的、完全不属于我的“意志”,顺着颈椎,蔓延而上,瞬间攫取了我的大脑。

我最后的视线,定格在布幔上那张隐约像我、却咧开到耳根的诡笑面孔上,以及那两只几乎触碰到我皮肤的、青紫的手。

黑暗彻底吞没了一切。

只有那非人的、混合的诡笑,在无边无际的虚无中,反复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