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没有写那扇门通向哪里。那一页的后面,是一大块空白。我继续翻,翻到后面几页,才又看到字迹。
“十二月三日。
我不敢再去那间屋子。
但小静去了。我不知道她怎么拿到的钥匙。那天晚上我醒过来,身边没有人。我冲出去,走廊尽头那扇门开着。我跑进去,里面还是那间空屋子,什么都没有。
小静站在那堵墙前面。
墙上那扇门开着。
我冲过去拉住她,把她拽回来。她挣扎,打我,咬我,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女人。她喊:‘让我进去!她在叫我!她是我——’
我把她打晕了。
拖回卧室,锁上门。天亮后我把那扇门重新锁上,用钉子把门框钉死。然后我把那间屋子的钥匙扔进了河里。
我以为这样就结束了。
我错了。”
我的手心开始出汗。
“十二月二十四日。
小静不说话了。
她整天坐在窗前,一动不动,盯着外面。我叫她,她不答应。喂她吃饭,她就吃,喝水,她就喝。但眼睛是空的,像两个玻璃球。
夜里她还是起来。站在走廊里,站一整夜。我不敢再把她拉回来,我不敢碰她。她的手太凉了。
有一天夜里,我醒过来,发现她不在床边。
我出去找。走廊尽头那扇门开着,门上的钉子掉在地上。
我跑进去。
那堵墙上的门开着。
我站在门口,往里看。
里面是走廊。
很长很长的走廊,两边有很多门。走廊尽头有一点光,昏黄昏黄的。小静站在那道光里,背对着我。
我叫她。她不回头。
我想进去把她拉回来,但脚迈不动。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从那走廊深处,从那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
我转身就跑。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睡。天亮后,我发现小静躺在走廊里,就在我们卧室门口。她浑身冰凉,但没有死,还有呼吸。
我把她抱回床上。她睁开眼睛看我,说了一句:
‘她不让我走。她说还没到时候。’
我问她是谁。她不回答,又睡着了。”
我翻到下一页。
“一九九二年一月八日。
小静死了。
医生说心脏病。但我知道不是。
那天晚上,我听见她起床,走出去。我等了很久,她没有回来。我出去找,走廊尽头那扇门开着。我跑进去,那堵墙上的门也开着。
我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走廊里很黑,什么也看不见。但我听见脚步声。一步,一步,从很深很深的地方走过来。那脚步很慢,很重,像拖着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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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了很久,脚步一直没有走近。
天亮的时候,小静出来了。她从那条走廊里走出来,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到门口,倒在我怀里。
她浑身冰凉,脸上带着笑。
她说:‘我见到她了。’
我问她是谁。
她笑着说:‘我自己。’”
我的眼泪忽然流了下来。
妈妈死的时候,我五岁。我记得那一天,父亲把我送到邻居家,让我在那边待了好几天。我回来的时候,妈妈已经不在了。父亲说她去了很远的地方。我问去哪里,他不说。我哭了好久。
原来她是这样死的。
死在一条走廊里。
我抹掉眼泪,继续翻。后面的日记变少了,隔很久才有一篇。父亲的笔迹也越来越潦草,有时候只有一两句话。
“一九九三年三月。
那扇门又出现了。
我已经把原来的门堵死了,用砖头封住,刷上白灰,看不出那里曾经有门。但没用。她还是会来。
我每天半夜都听见脚步声。从走廊尽头走过来,一步,一步,走到我们卧室门口,停一会儿,然后走回去。有时候她会来来回回走很多遍。
我不敢睡。小静走了,只剩下我和女儿。我不能让她有事。”
“一九九五年七月。
今天女儿问我,为什么每天晚上都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我说你听错了,那是老鼠。她说不是老鼠,是有一个人,光着脚,在地上走。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把她的床搬到我的房间里来,让她和我一起睡。晚上她不听那些声音了,很快就睡着了。但我睡不着,我竖着耳朵听那脚步声。她还在。
她还在。”
“一九九八年十二月。
女儿十岁了。她越来越像小静,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但她不爱笑。这栋房子让她变得沉默。
我不敢告诉她真相。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一个孩子,这栋房子里有一扇门,门后面有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有什么东西在等你。那东西已经带走了她妈妈,现在它在等她。
不,不能。
我要保护她。
我试过搬走。两年前我带着她搬过一次家,搬到城东的出租屋。但只住了三天就搬回来了。因为那脚步声跟着我们。第一天晚上我就听见了,从走廊尽头走过来,一步,一步,走到我们卧室门口。我打开门看,什么都没有,但地上的灰尘上有脚印。湿的。
我们只能回来。这栋房子困住我们了。”
看到这里,我的心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那脚步声跟着他们?跟着我们?
从小到大,那些夜里听见的声音,那些不敢回头的奔跑,那些贴在背后的目光——都是真的?
“二零零三年五月。
女儿上大学了。她考到了省城,要走的那天,我站在门口送她。她拖着行李箱走过那条走廊,走得很慢,走到门口时回头看我。她说,爸,这走廊真长。
我说是啊,真长。
她走了之后,我一个人住在这房子里。每天晚上还是能听见脚步声。但我不怕了。我已经习惯了。我甚至觉得那脚步声是她,是小静,回来看看我。
有时候我会想,那条走廊到底通向哪里?那扇门后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小静在里面见到了另一个自己,那个自己是谁?是我太太,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我不敢知道。
但我知道,它在等。它一直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人走进去。小静走进去过,又出来了,然后死了。下一个是谁?
我不能让它等到女儿。
我要把它封死。”
翻到这里,我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我看向笔记本的厚度,还有几十页。但我已经翻到最后了。
我往后翻。后面全是空白。
不对。父亲写这本日记写了十几年,不可能只有这么几页。中间缺了很多。有人撕掉了。
谁撕的?
我翻回去,仔细看那些页面之间的痕迹。果然,有些地方有明显的撕页痕迹,整整齐齐的被撕掉了一叠。
我数了数,至少撕掉了三分之一。
父亲自己撕的?还是别人?
我盯着那本日记,脑子乱成一团。
忽然,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从走廊里传来的。
很轻,很细,像什么东西在地板上移动。
我抬起头。
客厅的灯还是惨白惨白的,照得一切清清楚楚。香还在燃,烟还在飘。没有什么异常。
但那个声音又响了一下。
咯吱。
从走廊深处传来的。
我站起来,看向那条走廊。
走廊里还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那些脚印。
地板上那些浅浅的、湿的脚印,又多了一行。
新的那一行,从走廊深处走出来,一步一步,向我走来。
三
我站在那里,盯着那些脚印。
它们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如果不是客厅的灯光以一个特殊的角度照在地板上,我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它们的的确确在出现。一个,又一个,再一个。从走廊深处,从父亲卧室的方向,一步一步,向我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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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
两步。
三步。
走到走廊中间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到方桌的边角,桌上的香炉晃了晃,香灰洒出来一点。
脚印继续出现。
四步。
五步。
六步。
走到走廊入口了。再有三步,它就要走进客厅了。
我转身想跑。但两条腿像灌了铅,抬不起来。我只能盯着那些脚印,看着它们一步,一步,逼近。
第七步。
第八步。
第九步。
它踏进客厅了。
地板上的脚印停在那里,就在走廊入口和客厅的交界处。然后,又一个脚印出现,向右转了个弯。向我的方向。
我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那脚印一步一步地走向我。很慢,很稳,每一步都清清楚楚。它绕过灵桌,绕过父亲的遗像,绕过那袅袅升起的香。它走到我面前,停住了。
就在我脚尖前不到半米的地方。
那一双脚印。
脚掌,脚心,脚跟,甚至脚趾的痕迹,都清清楚楚。比地上的其他脚印都深,都湿,像那个人刚刚洗过澡,水还没有干。
我低下头,盯着那双脚印。
忽然,我闻到了一股气味。
很淡,很轻,像潮湿的泥土,又像水底淤泥的气息。那气味从脚印上散发出来,钻进我的鼻孔,让我想起小时候——
想起什么?
想不起来。但那股气味让我浑身发冷。
我盯着那双脚印,盯着盯着,忽然发现有什么不对。
那些脚印太清晰了。清晰到我能看见脚趾的形状,能看见足弓的弧度。甚至能看见——
脚掌外侧,有一道疤痕。
一道很长的疤痕,从脚跟一直延伸到脚掌中部,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那道疤痕,我认识。
父亲的右脚上,有一道一模一样的疤痕。小时候我问过他,他说是年轻时候干活伤的。
但那双脚印——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走廊深处。
什么都没有。
只有黑暗。
但那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吸。很轻,很慢,但确实在呼吸。
我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轻的脚步声,从走廊深处响起。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不是向我走来。
是向另一个方向。
我顺着那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走廊尽头,父亲的卧室旁边,那堵白墙上——
墙上出现了一扇门。
一扇木门,老式的,漆着深褐色的油漆。门把手是铜的,已经发乌。和我小时候见过的那扇门一模一样。
它一直在这里。被白灰封住,被遗忘,被忽略。但它一直都在。
那扇门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
我听见那脚步声走进了那扇门。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
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更久。等我回过神来,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尽了,只剩一截短短的灰白色的灰烬。窗外的天还是黑的,没有亮。
我低头看地上。
那些脚印还在。从门口到走廊,从走廊到客厅,最后停在我面前。但新出现的那行脚印——从走廊深处走出来的那行——不见了。
只有那行走向门的脚印还留着。
我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那扇门。
门还是开着一道缝。
那昏黄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比刚才更亮了一点。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等我进去。
我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脚踩在地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我走过灵桌,走过父亲的遗像。我没有回头看他,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那张黑白照片里的眼睛,一直盯着我。
我走进走廊。
两侧的墙壁在灯光下显得更旧了。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底下灰白色的腻子和更深处的红砖。我经过厨房的门,关着。经过厕所的门,也关着。经过我小时候的卧室,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我没有停。
我走到走廊尽头,那扇门前。
门缝里透出的光落在我的脚上。那是暖黄色的光,和客厅里惨白的日光灯完全不一样。它让我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妈妈在厨房里做饭,灶上的火苗就是这种颜色。
我伸手去推门。
门很轻,轻轻一推就开了。
门后是一条走廊。
很长很长的走廊,两边有很多门。那些门都关着,看不清里面是什么。走廊的地板是深色的木地板,擦得很亮,能照出人影。天花板很高,上面每隔几米就挂着一盏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泡,发出昏黄的光。
走廊的尽头,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扇门。
那扇门开着,透出更亮的光。
我站在门槛上,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
我想起父亲日记里的话:小静站在那道光里,背对着我。我叫她。她不回头。
我叫妈妈会回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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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爸爸呢?
我没有叫。
我抬起另一只脚,跨进了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