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东愣了一下:“什么?”
“那些手印,黑色的,像是用什么液体染的。是什么东西?”
他低头看着床板,皱着眉想了半天。
“不知道。也许是墨水?”
我蹲下来,凑近那些手印,用指甲轻轻地刮了刮。
黑色的东西很干,很脆,一刮就掉下来一点粉末。我把那点粉末放在手心里,凑近看。
不是墨水。
墨水的颜色是蓝黑色的,这个颜色是褐黑色的,更暗,更沉。
而且它有一种味道。
很淡,很淡,淡到几乎闻不出来。可我能闻出来——因为那就是这几天我一直闻到的味道。
腐烂的味道。
香水的味道。
我的手开始抖。
我站起来,退后几步,离那些床板远远的。
“你怎么了?”房东问。
我看着那些手印,看着那些大大小小的黑色掌印,忽然有一个念头冒出来。
这不会是墨水。
这不会是任何普通的颜料。
这——
“这间屋子,”我说,“以前到底住过什么人?”
房东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的声音很低,“我只知道,三年前我买下这房子的时候,那家人还住在这里。一对夫妻,带着一个孩子。孩子好像是个女孩,三四岁的样子。后来他们搬走了,我就把房子重新收拾了一下,开始往外租。”
“那孩子呢?”
“我不知道。我没见过。”
我盯着他的眼睛。
他在撒谎。
我看得出来。他的眼神有躲闪,他的声音有犹豫,他在隐瞒什么。
“你见过。”我说,“你见过那个孩子。”
他没有说话。
“她是不是穿红裙子?”我的声音开始发抖,“她是不是——她是不是已经死了?”
房东的脸色变了。
“你别乱说。”
“我没有乱说。”我指着那些床板,“你看看那些手印,你看看!这不是活人留下的东西!”
他沉默了。
很长很长时间的沉默。
最后,他开口了。
“我不知道那个孩子现在在哪。”他的声音很低,“我只知道,我买下这房子那天,那家人搬走的时候,那个孩子没有跟他们一起走。”
我的血液凝固了。
“没有……一起走?”
“他们走得很急,东西都没收拾完。我进来的时候,孩子的房间还留着好多玩具和衣服。我给他们打电话,他们说不要了,让我扔掉。”
“那你……”
“我扔了。”他说,“全扔了。”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那些手印,”他顿了顿,“那些手印不是我弄的。可能是之前就有的,藏在床板背面,一直没被发现。”
他站起来,看着我。
“你还是搬走吧。这地方不干净。”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搬,我马上就搬。
可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
“我不搬。”
他愣住了:“什么?”
“我不搬。”我说,“我要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你疯了吗?”
“也许吧。”我看着那些床板,“可我已经听见她的声音了。她已经找到我了。就算我搬走,她会不会也跟着我走?”
房东没有说话。
我蹲下来,把那些床板一块一块搬回床上,把床垫重新铺好,把枕头从阳台拿回来。
房东站在门口,看着我做完这一切。
“你真的不走?”
“不走。”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门口的小桌上。
“这是我的电话,二十四小时开机。有什么事,随时打给我。”
他走了。
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站在床边,看着那张重新铺好的床。床单是干净的,枕头是蓬松的,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可我知道床板下面有什么。
那些手印。
那些小小的、黑色的手印。
它们就在我头顶不到三十厘米的地方,在我睡着的时候,在黑暗里,一直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书桌,打开电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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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查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这栋楼,这间屋子,那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
她是谁?
她想要什么?
她为什么每天晚上都来找我?
窗外,天又黑了。
五
网上什么也查不到。
我搜了“师范大学附近租房”“老小区事故”“小女孩死亡”之类的关键词,翻了几十页,全是没用的信息。不是房屋中介的广告,就是那种编造出来的都市传说,看着吓人,仔细一看全是假的。
我盯着屏幕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换了关键词,搜“床板背面 手印 黑色”。
这次出来几条有用的信息。
有人在装修老房子的时候发现过类似的东西。评论区有人说那是“尸油”,说小孩死后尸体腐烂会渗出油,渗进木头里就会留下黑色的印记。但这个说法很快被其他人驳斥了——尸油不是黑色的,而且小孩的尸体也不会渗出那么多油。
还有人说是墨水,说以前有那种老式的打印油墨,沾在手上按在木头上就会留下黑色的手印。可那些手印的分布太奇怪了,不像是不小心沾上的,更像是故意按上去的。
我往下翻了很久,翻到一个帖子,标题是《老房子床板背面有手印是什么情况?》。发帖人描述的情况和我发现的几乎一模一样——搬进老房子后发现床板背面有很多小小的手印,黑色的,大大小小。
楼下的回复让我脊背发凉。
有人问:你晚上有没有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
发帖人回复:有,每天晚上都有小孩哭。
有人问:你是不是睡在那张床上?
发帖人回复:是。
有人问:那你现在还好吗?
发帖人没有回复。
那个帖子的最后一条回复是一个月前发的,是一个新的账号,只有一句话:
我是发帖人的妹妹,我哥半个月前去世了。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手指悬在键盘上,一动也不敢动。
然后我刷新了一下页面——那个帖子没了。
显示的是“该内容已被删除”。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翻回搜索页,想重新找那个帖子,可怎么找也找不到了。就好像它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我坐在那,盯着电脑屏幕,感觉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屋里只有台灯的光,照出一小片明亮,其他地方都沉在阴影里。我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歪歪扭扭地倒在墙上。
我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四十七分。
今晚,那个声音会来吗?
我站起来,把所有灯都打开。吸顶灯,台灯,卫生间的灯,连厨房的灯都开了。整个屋子亮堂堂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
然后我走到窗边,检查了一遍窗户。插销插得好好的,玻璃完好无损。我又走到门口,检查了一遍门。门锁着,防盗链也挂上了。
我站在屋子中间,环顾四周。
床,书桌,衣柜,沙发,窗户,门。一切都正常。
我深吸一口气,坐到床上,背靠着墙,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腿。我不打算睡了。我要睁着眼睛坐到天亮,看看到底会有什么东西出现。
时间过得很慢。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我盯着窗户,盯着门,盯着天花板。它们都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动静。
十二点。
十二点半。
一点。
我开始困了。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开始模糊。我使劲掐自己的大腿,强迫自己清醒。可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怎么挡都挡不住。
我最后看了一眼窗户——窗帘拉着,严严实实的。
然后我的眼睛闭上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醒了。
屋里一片漆黑。
所有的灯都灭了。
我猛地坐直身子,四下张望。什么也看不见。黑暗浓得像墨汁,把一切都吞没了。
停电了?
不可能。就算是停电,外面也该有路灯的光透进来,可窗帘那里什么也没有,黑得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的心开始狂跳。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哭声,不是指甲刮玻璃的声音,是另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很慢——
是从床底下传来的。
那声音在一点一点地接近床沿。
有什么东西,正从床底下爬出来。
我想动,可身体动不了。我想叫,可喉咙发不出声音。我只能睁着眼睛,在一片黑暗里,听着那个声音一点一点地靠近——
近了。
更近了。
然后,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抓住了我的脚踝。
冰凉的,小小的手。
五根手指,紧紧地攥着我的脚踝。
“姐姐——”
那个声音就在我耳边。
“你为什么不开门?”
六
那天晚上后来发生了什么,我记不清了。
只记得一片黑暗里,那只冰凉的小手攥着我的脚踝,那个细细的声音一遍一遍地问我“你为什么不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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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醒来的。等我再有意识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上,落在我身上。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
然后我慢慢地低下头,看自己的脚踝。
左脚的脚踝上,有五道青紫色的指痕。
很细,很小,分明是一个小孩的手印。
我盯着那个手印看了很久。
然后我坐起来,下床,走到卫生间,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
镜子里的人让我吓了一跳。
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嘴唇干裂,脸色蜡黄,头发乱成一团。才几天时间,我就像变了一个人。
我低头又看了一眼脚踝上的手印。
不是梦。
真的不是梦。
我打开水龙头,把脚伸到水下面冲。冷水冲在那五道指痕上,凉得我打了个哆嗦。可那指痕一点也没变淡,青紫色的,印在皮肤上,像胎记一样。
我关了水,坐在马桶盖上,盯着那几道指痕发呆。
然后我站起来,穿好衣服,出门。
我要去找那个老太太。
我不知道她是谁,但她是这栋楼里除了我之外唯一的人。她肯定知道些什么。
我在楼下的巷子里转了两圈,没找到她。我问了几个在巷子里晒太阳的老人,他们说她姓陈,住在一楼,平时这个点都在家。
我回到楼里,敲响了一楼那扇紧闭的防盗门。
敲了很久,门才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露出半张脸,就是那个老太太。
“干什么?”
“陈奶奶,我想问您点事。”
她的眼睛从门缝里打量着我,浑浊的眼珠动了动。
“什么事?”
“302的事。”
她的手在门把手上紧了紧。
“不知道。”
她要把门关上。
我连忙伸手抵住门。
“陈奶奶,求您了。”我的声音在发抖,“我昨天晚上……我昨天晚上真的看见了。有个小女孩,穿红裙子的,从床底下爬出来抓住了我。”
老太太的手停住了。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门拉开。
“进来。”
她的屋子很小,一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一台老式电视机,茶几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茶。
她让我坐下,自己去厨房倒了杯水给我。
“喝吧。”
我接过来,没喝,只是捧着。
“您知道302的事对不对?”我问。
她在我对面坐下,沉默了很久。
“那户人家,”她终于开口,“是三年前搬来的。一对夫妻,带着个女儿。女的怀了二胎,肚子挺大了,快生了。”
我静静地听着。
“那孩子,叫小雨,四五岁的样子。长得很乖,就是不爱说话,见了人就躲。她妈也不怎么管她,整天就知道玩手机。她爸更是不着家,一星期也见不着几回。”
“后来呢?”
老太太的眼神变得有些飘忽。
“后来有一天,她妈生了。去医院生的,是个男孩。回来以后就更不管她了,整天围着那个小的转。小雨就一个人待着,有时候坐在楼梯口,一坐就是一整天。我出门买菜回来,她还坐在那。”
我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再后来,”老太太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一天晚上,她妈把小男孩哄睡了,才想起来一整天没见着小雨。到处找,最后在302的床底下找到了她。”
“她怎么了?”
老太太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死了。”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死了?”
“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死的,也不知道怎么死的。那女人说,小雨是自己爬到床底下玩,玩着玩着就睡着了。可床底下那么小,那么黑,一个四五岁的孩子,怎么会自己爬进去?”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警察来查过,最后说是意外。孩子有哮喘,可能是在床底下发作了,没人发现,就这么没了。”老太太顿了顿,“可我不信。”
“为什么不信?”
“因为那天晚上,”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听见了哭声。”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什么哭声?”
“小雨的哭声。”老太太盯着我,“那天下午,我见过她。她就坐在楼梯口,我买菜回来的时候还跟她说了一句话。她跟我说,奶奶,我妈妈不要我了。我说傻孩子,你妈妈怎么会不要你。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我攥紧了手里的杯子。
“那天晚上,半夜的时候,我被一阵哭声吵醒了。是小孩在哭,哭得很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以为是做梦,就没理。第二天才知道,小雨死了。”
“那个哭声……”
“那个哭声,就是小雨。”老太太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东西,“她在床底下哭,哭了一夜,没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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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觉自己的眼眶发热。
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躲在床底下,哭着等妈妈来找她。可是妈妈没有来。妈妈忙着照顾刚出生的弟弟,忘了还有一个女儿。她就那么在黑暗里哭着,哭着,直到再也哭不出来。
“后来呢?”
“后来那家人就搬走了。走得很快,东西都没收拾完。”老太太看着我,“从那以后,302就经常有奇怪的事。租房子的人住不长,最多一个月就搬走。有的搬走的时候什么都不说,有的会跟我说,晚上听见小孩哭。”
“那个小女孩,”我的声音在发抖,“她还在那,对不对?”
老太太没有说话。
“她想干什么?”我问,“她每天晚上都来找我,她到底想干什么?”
老太太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疲惫。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她是个可怜的孩子。活着的时候没人理,死了以后也没人记得。”
我沉默了很久。
“那她现在……是鬼吗?”
老太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自己小心吧。”她站起来,“晚上别开窗,别开门,听见什么都别理。熬过这几天,赶紧搬走。”
“可是……”
“没有可是。”她打断我,“有些事,管不了,也别管。人死了就是死了,活人还要继续活。”
她把我送到门口。
我站在门边,回头看她。
“陈奶奶,您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她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我说不清的东西。
“因为你是第一个来问我的人。”她说,“之前那些租房的,出了事就跑,从来没人想知道为什么。”
她关上了门。
我站在楼道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站了很久。
从老太太屋里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我站在巷子里,看着西边那一抹橘红色的晚霞,忽然不想回302。
可我又能去哪呢?
我在巷口的便利店买了一包泡面和一瓶水,然后慢慢地往回走。
那扇生锈的铁门又出现在我面前。
我推门进去,爬上楼梯。
三楼,302。
开门,开灯,换鞋。
屋里的一切都和我离开时一样。床,书桌,衣柜,窗户。那张床静静地靠在墙边,床单铺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床头。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床。
小雨。
那个小女孩叫小雨。
她曾经在这间屋子里生活过,在这张床上睡过觉。她曾经坐在楼梯口,一坐就是一整天,等着妈妈来找她。她曾经在那个床底下,哭着哭着,就再也没能出来。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床底下的那片黑暗。
“小雨,”我开口,声音很轻,“是你吗?”
没有回答。
“你为什么每天晚上都来找我?”我问,“你想告诉我什么?”
黑暗里,什么也没有。
我站起来,坐到床上。
屋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偶尔启动的嗡嗡声。
我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六点四十三分。
天快黑了。
今晚,她会来吗?
我坐在那,等着。
七点,八点,九点。
我没有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沉下去,看着屋里的一切一点一点被黑暗吞没。
十点,十一点。
周围越来越静。巷子里的声音都消失了,连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也没有了。整个世界像是被什么东西罩住了一样,静得让人心慌。
我坐在床沿上,盯着窗户的方向。
窗帘拉着,但窗帘的缝隙里透进一点光——是路灯的光。那光很弱,只够让窗帘的轮廓隐约可见。
一切都正常。
十二点。
我开始困了。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开始模糊。我使劲掐自己的大腿,强迫自己清醒。可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怎么挡都挡不住。
最后,我还是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醒了。
屋里一片漆黑。
没有光。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我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我只知道,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就在我身边。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很远——
是从床底下传来的。
那个声音在一点一点地接近床沿。
我低头看床底下的黑暗。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个小小的、红色的影子,正从床底下慢慢地爬出来。
七
我想跑,可身体动不了。
我想叫,可喉咙发不出声音。
我只能睁着眼睛,看着那个红色的影子一点一点地从床底下爬出来。
先是一只手。小小的,白得近乎透明,五根手指张开,按在地板上。
然后是另一只手。
然后是头。
从黑暗里,慢慢地探出一颗脑袋。
是个小女孩。五六岁的模样,瘦瘦小小的,脸色白得像纸。她穿着一条红裙子,裙子上满是灰尘和污渍,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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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床底下爬出来,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黑得像两口深井,没有光,没有神采,就那么直直地盯着我。
“姐姐。”
她开口了。声音细细的,像风吹过门缝。
“你为什么不给我开门?”
我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从地上站起来,一步一步地朝我走过来。
她走得很慢,每走一步,身上就发出细细的声响——吱,吱,吱。就像指甲刮过玻璃的声音。
她走到我面前,停下来。
那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脸上的每一个细节。
她的脸上有泪痕。已经干了的泪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她的嘴唇发紫,微微张着,露出里面小小的牙齿。
她又开口了。
“姐姐,你为什么不开门?”
我拼命地想回答她,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样,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她歪着头看我。
“我等了好久,”她说,“一直在等。可是没有人来。”
她的眼睛里开始涌出眼泪。那眼泪不是透明的,是黑色的,像墨汁一样,从眼眶里滚落下来,滑过脸颊,滴在地上。
“妈妈不要我了。”
黑色的眼泪滴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爸爸也不要我了。”
又一滴。
“没有人要我。”
又一滴。
她伸出手,那只小小的、白得透明的手,朝我的脸伸过来。
我想躲,可身体动不了。
她的手碰到我的脸。
冰凉。
冰凉的,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东西。那冰凉从她的指尖传到我的皮肤上,一直渗进骨头里。
“姐姐,”她说,“你要我吗?”
她的眼睛看着我,那双黑洞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是期待,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我看不出来。
我张了张嘴。
这一次,我发出了声音。
“小雨。”
她的身体震了一下。
“你叫小雨,对不对?”
她看着我,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我的声音在发抖,可我还是继续说着,“我知道你在这里等了很久。我知道你妈妈没有来找你。”
她的手从我脸上滑落。
“可是小雨,”我说,“我不是你妈妈。”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黑色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
“我知道。”她说。
“那为什么……为什么来找我?”
她抬起头,看着我。
“因为你能听见我。”她说,“之前那些人,都听不见。”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之前那些租房子的人,你每天晚上都去找他们吗?”
她点点头。
“那他们……”
“他们都跑了。”她说,“每次我刚出来,他们就跑了。有的尖叫,有的哭,有的拿东西砸我。然后他们就跑了,再也不回来。”
她低下头,声音变得更小了。
“我……我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我一个人在这里,好久了,好久好久,没有人跟我说过话。”
我感觉眼眶发热。
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死了三年,一个人待在这间屋子里。每天晚上,她从床底下爬出来,想找人说话。可那些人看见她就跑,没有一个人愿意听她说。
“小雨,”我的声音很轻,“你为什么不去找妈妈?”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找过了。”
“找过了?”
“我去过医院。”她说,“妈妈在医院里,抱着弟弟。我喊她,她听不见。我拉她的衣服,她感觉不到。我就站在她旁边,站了好久好久,她一直没有看我。”
黑色的眼泪又从她眼眶里滚落下来。
“后来他们回家了。我跟他们一起回去的。我以为回家以后妈妈就能看见我了。可是没有。她还是看不见我。”
“她就坐在那里,抱着弟弟,喂他喝奶,哄他睡觉。我就在她旁边,喊她,拉她,她一直看不见。”
“后来她给弟弟买了新衣服,新玩具。那个房间本来是给我的,现在给弟弟了。我的玩具都被扔掉了,我的衣服也被扔掉了。就好像……就好像我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可我能听出那平静底下的东西。
孤独。
委屈。
渴望。
一个死了的小女孩,还在渴望着妈妈的爱。
“后来他们就搬走了。”她继续说,“他们走的那天,我跟在后面,一直跟到楼下。妈妈抱着弟弟上了车,爸爸开着车走了。我追着车跑,跑了好久好久,可车越开越快,越开越远,最后就不见了。”
“我追不上了。”
“我就站在那里,看着车消失的方向,站了好久好久。然后我就回来了。”
“回这里?”
她点点头。
“这里是……是我最后待过的地方。我躲在那里——”她指了指床底下,“等着妈妈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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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她没有来。”
“她一直没有来。”
她低下头,不再说话。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黑色的眼泪落在地板上的声音。
我看着她,看着她小小的、瘦弱的肩膀,看着她那条脏兮兮的红裙子,看着她乱糟糟的头发。
她只是一个孩子。
一个死了三年,却还在这间屋子里等着妈妈的孩子。
“小雨,”我开口,“你想让我做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黑洞洞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光。
“你能陪我说话吗?”她问,“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
“我一个人好害怕。”她说,“晚上黑黑的,什么都看不见。我躲在床底下,听见外面有声音,可是不敢出来。我怕外面有什么东西。”
“你不是……不是鬼吗?”我问。
她歪着头看我,好像不太明白这个问题。
“鬼是什么?”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鬼就是……就是死了的人。”
“哦。”她点点头,“那我是鬼。”
“那你还害怕?”
她想了想。
“害怕呀。”她说,“黑黑的,什么都看不见。有时候会有别的东西在外面走来走去。我不敢出声,怕它们发现我。”
我感觉自己的心揪了一下。
一个鬼,害怕黑暗,害怕别的东西。
“小雨,”我问,“那些东西是什么?”
她摇摇头。
“不知道。它们很凶,会骂我,会推我。有一个老奶奶,每次看见我就骂我,说我是野孩子,没人要。她让我滚,让我别再回来。可是……可是我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老奶奶?
是这楼里的谁?
我想起那天在巷子里晒太阳的那些老人,想起他们看我的眼神。他们都知道小雨的事吗?他们中有没有人,就是那个骂她的老奶奶?
“小雨,”我说,“你晚上来找我,是因为害怕那些东西?”
她点点头。
“她们每天晚上都来。天黑以后就来了。在走廊里走来走去,有时候还会敲门。我不敢出声,躲在床底下,等她们走。”
“可是昨天——”
“昨天我看见你了。”她说,“你坐在床上,很久很久都不睡。我就想……就想出来看看你。”
“然后你就抓住了我的脚?”
她低下头,有点不好意思。
“对不起。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在这里。我碰你,你就能感觉到了。之前那些人,我碰他们的时候他们就能看见我。”
我低头看了一眼脚踝上的指痕。
“那些东西,”我说,“是什么样子的?”
小雨想了想。
“各种各样的。”她说,“有男的,有女的,有老的,有小的。有的是这里的,有的是从外面来的。她们每天都在这里走来走去,有时候还会吵架。”
“吵架?”
“嗯。吵得很凶。说这个房子是谁的,这个地方是谁的。有一个穿黑衣服的阿姨,很凶,谁都不让进。她说这里是她的,让我们都滚。”
我沉默了。
这栋老房子里,到底有多少“东西”?
“小雨,”我问,“你知道自己死了吗?”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知道。”她说,“死了以后,就再也吃不到东西了,再也睡不着觉了,再也看不见太阳了。死了以后,就只能待在黑黑的地方,哪儿也去不了。”
“那你想去什么地方?”
她想了想。
“我想去找妈妈。”她说,“可是我不知道她在哪里。我试过走出去,可是走不远。走到巷子口就走不动了。好像有什么东西拉着我,不让我走。”
“是什么东西?”
她摇摇头。
“不知道。反正就是走不动。”
我看着她,忽然有点明白。
这间屋子,这个床底下,就是她死去的地方。也许因为这样,她被束缚在这里,哪儿也去不了。三年了,她一直困在这里,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小雨,”我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
她的头发是冰凉的,像冬天的井水。可那种冰凉不刺骨,只是凉,很安静的凉。
她的眼睛睁大了,看着我。
“你……你不怕我?”
“怕。”我说,“可是我更心疼你。”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黑色的眼泪又开始涌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
“姐姐,”她哭着说,“我好想妈妈。”
我把她拉进怀里。
她很小,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她靠在我怀里,小小的身体在发抖。
“我好想妈妈。”她一遍一遍地说,“好想好想。”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我只是抱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就像小时候妈妈哄我睡觉那样。
窗外的黑暗渐渐褪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怀里的小女孩不见了。
小主,
只剩下我一个人,坐在床沿上,看着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晨光。
八
天亮以后,我去了殡仪馆。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只是觉得应该去。
小雨的骨灰还存放在那里。三年了,没有人来认领,没有人来办理后事。她就那么静静地待在一个小盒子里,编号是2019-0873。
工作人员带我去了存放室。很大的房间,一排一排的架子,架子上摆满了骨灰盒。有些盒子很漂亮,雕着花,镶着照片。有些盒子很普通,就是最简单的木盒。
小雨的盒子是最普通的那种。褐色的木头,没有雕花,没有照片,只有一个小小的标签,上面写着编号。
我站在那,看着那个盒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工作人员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问我:“你是家属吗?”
“不是。”
“那你……”
“我只是认识她。”我说,“想来看看她。”
工作人员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我一个人站在那,面对着那个小小的盒子。
“小雨,”我开口,声音很轻,“我来看你了。”
没有回应。
当然没有回应。她的骨灰在这里,可她的灵魂不在这里。她的灵魂还困在那间屋子里,在那个床底下,日复一日地等着妈妈。
我在那站了很久。
然后我拿出手机,打了房东的电话。
“喂?”
“是我。”我说,“302的租客。”
那边沉默了两秒:“你还好吗?”
“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小雨的骨灰,还在殡仪馆放着。三年了,没有人认领。她的父母,你联系过吗?”
那边沉默了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