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稻草人

“拿着。”

我接过来,低头一看,愣住了。

那稻草人,脸是我。

不是像我,就是我的脸。那眉眼,那鼻子,那嘴巴,跟我一模一样。连左眉角那颗痣都有。

“爹,这是……”

他看着我,慢慢说:“这是你的替身。”

我愣住了。

他说:“顺子,我要走了。”

我说:“您去哪儿?”

他没回答,只是说:“你记住,这东西不能丢,不能给别人看,不能让人知道你有。每年血月之夜,你得把它拿出来,放在西屋里,点上蜡烛,守一夜。守到天亮,就没事了。”

我说:“爹,您在说什么?”

他摆摆手,不让我问。

“还有,以后有人来找你做稻草人,你得收。一个月一个,规矩不能改。可你不能做,你得让别人做。”

我说:“让别人做?谁会做?”

他看着我,说:“你去找那些活下来的女儿。她们会做。”

我忽然想起他刚才说的话——“有的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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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被做进稻草人里的女儿,有的没死?”

他点点头:“命硬的,就活下来了。跟当年的你一样。她们活下来,就得接着做这行。你去找她们,让她们替你去做稻草人。你收钱,她们干活,这是规矩。”

我说:“那她们愿意吗?”

他说:“不愿意也得愿意。因为她们不做,就得死。跟你一样。”

我站在那里,说不出话。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在他瘦削的脸上,看着有点怪。

“顺子,你记住,咱们家这手艺,传了三代了。到我这儿,就该断了。不是因为我不想传,是因为传不下去了。你一个人扛不住,得找人帮你扛。”

我说:“可是……”

他摆摆手:“别问了。我累了。”

他转身进屋,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对了,刘旺财那块玉佩,你收好了。那东西有用。”

我说:“我没见着那块玉佩。”

他头也没回:“在你枕头底下。”

门关上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手里那个小小的稻草人,看着那张跟我一模一样的脸,心里乱成一团。

那天晚上,我爹死了。

第二天早上,我进去看他,他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脸色灰白,嘴角有一丝笑。床头放着一把刀,刀刃上还有血。

我没哭。

我在他床边坐了一上午,看着他的脸。他瘦得不成样子了,可那眉眼还是我熟悉的眉眼。我想起他教我扎稻草人,想起他给我讲那些规矩,想起他那天晚上跟我说的那些话。

“稻草人替人死,人替稻草人活。”

谁也逃不掉。

第十一章

我爹下葬那天,村里人都来了。

村长主持的葬礼,王麻子帮忙挖的坟,连刘旺财他媳妇——那个没死成的——也来了。她站在人群后头,远远看着,一句话没说。

坟在后山,挨着我娘的坟。

两个坟包并排立着,一个旧的一个新的,旧的那个已经长满了草,新的那个还是黄土。

葬礼结束后,人群散了,我一个人站在那儿,看着那两个坟包。

风吹过来,草哗哗地响。

我想起我娘,想起她替我爹死的那天晚上。我想起我爹,想起他这些年一个人扛着这些。我想起那些女儿们,想起她们被做进稻草人里的样子。

我想起阿甜的脸,在火里看着我。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玉佩。

是刘旺财那块。不知道我爹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玉佩是圆的,巴掌大,上头刻着一些花纹,看不懂是什么。拿着手里,凉丝丝的,有点沉。

我把玉佩翻过来,背面刻着四个字。

我认得那四个字,是我爹教过我的:

“替身不替命。”

我看了半天,没懂。

后来我睡着了,做了个梦。

梦里我爹站在我面前,跟活着的时候一样,脸色红润,眼睛有神。他看着我,笑了笑,说:“顺子,记住了,替身不替命。稻草人能替人去死,可人不能替稻草人活着。你得自己活。”

我说:“爹,我该怎么活?”

他没回答,只是指了指我身后。

我回头一看,身后站着一群人。

都是女的,大大小小,高高矮矮,有的年轻,有的年老,有的我认识,有的我不认识。站在最前头的,是阿甜。

她看着我,眼睛里不再是空的、木的,而是亮亮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烧。

“李顺。”她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像风吹过稻草,“我们等你很久了。”

我醒了。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床上,照在我脸上。我躺在那儿,半天没动。

然后我爬起来,走出门。

院子里那些稻草人还躺着,横七竖八。我看着它们,忽然知道该干什么了。

我走到后院,把那个烧焦的竹竿拿起来,扛在肩上。然后我走出门,往后山走。

后山上,有一片空地。

我站在那里,把竹竿插进土里。

风又吹过来了,吹得竹竿微微晃动。我看着它,想起我爹,想起我娘,想起那些女儿们。

我说:“你们等着,我会找到你们的。”

竹竿晃了晃,像是在回答我。

第十二章

一个月后,我开始做第一单生意。

来找我的是邻村的一个老头,姓周,家里闹老鼠。不是一般的老鼠,是那种红眼睛、大个头、见什么咬什么的老鼠。他家的粮仓被啃得精光,连门框都被啃掉了半截。他说再不治治,这老鼠就要把他家房子啃塌了。

他有个女儿,十七岁,瘦瘦小小的,跟阿甜有点像。

我按我爹教的规矩,让他把女儿带来给我看。

他带来了。

那姑娘低着头,不敢看我,双手绞着衣角,站在那里直哆嗦。

我看着她,想起那些女儿们,想起她们的眼神。

然后我说:“她可以。三天后来取。”

老头千恩万谢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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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去了后山。

那片空地上,已经站着几个人了。都是女的,都年轻,都是瘦瘦小小的。她们站在那里,看着我走近。

站在最前头的,还是阿甜。

我说:“我该怎么做?”

阿甜说:“你什么都不用做。你收钱,我们干活。”

我说:“那你们怎么干?”

她没回答,只是伸出手。

她的手里,是一把稻草。

我看着那稻草,看着她的手,忽然明白了。

她们就是稻草人。

那些活下来的女儿们,她们自己就是稻草人。她们能替人做稻草人,因为她们自己就是稻草人。

阿甜说:“李顺,我们活着,就是为了做这个的。你爹知道,你也该知道。”

我说:“那你们……你们愿意吗?”

她笑了笑。那笑容在她瘦削的脸上,看着有点怪,有点苦,又有点甜。

“愿不愿意,都得做。跟你一样。”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说不出话。

风又吹过来了,吹得她们的衣角飘起来。月光下,那些衣角飘啊飘的,像稻草在风里摇。

第十三章

那之后,我开始做生意了。

一个月一个,规矩没变。来找我的人得带着女儿来,我把那女儿带来给阿甜她们看。她们看了,有的收,有的不收。收了的,三天后来取稻草人;不收的,我只能说“不合适”,别的什么也不说。

那些被收了的,拿回去稻草人,家里的灾就解了。那些没被收的,有的又去求别家,有的硬扛着,有的就扛不过去了。

我不管那些。

我只管收钱,只管把那些女儿带给阿甜她们看。至于她们怎么把那些女儿变成稻草人,怎么让那些女儿替人去死,我不知道,也不问。

我爹说过,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可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后山。

阿甜她们还在那片空地上,站着,坐着,躺着,有的在扎稻草人,有的在说话。看见我来,她们都抬起头,看着我。

我走到阿甜跟前,说:“我想问你一件事。”

她说:“问。”

我说:“你们是从哪儿来的?”

她愣了一下。

我说:“你们都是被做进稻草人里的女儿。有的死了,有的活了。活下来的,就成了你们。可你们是怎么活下来的?是谁让你们活下来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是你爹。”

我愣住了。

她说:“你爹做稻草人,不只是为了替人挡灾。他也在挑人。命硬的,他就不让她们死,让她们活下来,替他干活。”

我说:“那你们……”

“我们就是替他干活的。”她说,“我们做稻草人,替那些该死的人去死。一年一个,一个换一个。不做,就得死。”

我说:“那你们做了多久了?”

她想了想:“不知道。很久了。我来的时候,这里已经有几个人了。后来又来了几个。老的走了,新的来。”

我说:“老的走了?去哪儿了?”

她摇摇头:“不知道。有一天就不见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女儿们。月光下,她们的脸都白白的,眼睛都亮亮的,像一群鬼。

阿甜忽然说:“李顺,你知不知道,你也会变成我们这样?”

我说:“什么意思?”

她说:“你也是从稻草人里活下来的。你是替你娘活的。你跟我们一样。”

我说:“可我是男的。”

她笑了笑:“男的也一样。命硬的,不管男女,都得做这个。”

我站在那里,说不出话。

风吹过来,凉凉的。

阿甜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她伸出手,拍了拍我的手背。

“李顺,别怕。我们都在这儿。你爹在的时候,我们陪着他。你不在了,也会有别人陪着我们。”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轻轻的,像风吹过稻草。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十四章

那年血月之夜,我按我爹教的,把那个小小的稻草人拿出来,放在西屋里。

那个稻草人,脸是我。

我点上蜡烛,坐在屋里,守着它。

外头月亮升起来了,红通通的,像一块刚割下来的血饼。风在刮,吹得窗户哗哗响。院子里那些稻草人躺着,窸窸窣窣的声音传进来,像什么在爬,像什么在说话。

我坐在那里,看着那个稻草人。

它也看着我。

那张脸,跟我一模一样。那眉眼,那鼻子,那嘴巴,连左眉角那颗痣都有。我盯着它看,忽然觉得它也在盯着我看。

它的眼睛动了。

不是真的眼睛,是画上去的,可它们在动。它们看着我,眨了眨,又眨了眨。

我没动。

我爹说过,守到天亮就没事了。我得守。

时间一点点过去。蜡烛烧了一截,又烧了一截。外头月亮还挂着,红通通的,照得窗户纸都是红的。

那稻草人的脸开始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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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变,是动。那些稻草开始起伏,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钻。我盯着它,手心冒汗,可我没动。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稻草人里头传出来,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我看见那稻草人的嘴张开了——不是真的嘴,是画上去的,可它张开了,里头黑洞洞的,有什么东西要出来。

我站起来,退后一步。

那黑洞里,伸出一只手。

瘦瘦的,黄黄的,手指细长,指甲发黑。那只手伸出来,往我这边够。够了一下,够不到,又伸出来一点。

然后是另一只手。

然后是头。

那颗头从稻草人里头钻出来,慢慢抬起脸。

是阿甜。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烧。

她说:“李顺,别怕。”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脸从稻草人里头一点一点钻出来,看着她的身子从那个小小的稻草人里头挤出来,看着她就那么站在我面前,跟活人一样。

她说:“我是来陪你的。”

我没说话。

她走近一步,又走近一步,走到我跟前,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

她的手凉凉的,软软的,像稻草。

她说:“从今天起,每年血月之夜,我都会来陪你。你不孤单。”

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想起我第一次见她的样子——在刘旺财家的猪圈里,她探出头来,脸上糊着泥,眼神木木的,空的。

可这会儿,那眼睛里有了东西。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就那么看着我,笑了笑。那笑容在她脸上,看着有点怪,有点苦,又有点甜。

然后她松开手,退后一步,退两步,退到那个稻草人跟前,一点一点缩回去,缩进那个黑洞里,缩成那个小小的稻草人。

蜡烛烧完了。

天亮了。

我站在西屋里,看着那个稻草人。它静静地躺在那儿,脸上是我,不是我。

外头太阳升起来了,金灿灿的,照得满屋都是光。

我推开门走出去。

院子里那些稻草人还躺着,横七竖八。我走过去,一个一个把它们扶起来,靠着墙站好。它们就站在那儿,排成一排,有的脸朝东,有的脸朝西,有的戴着破草帽,有的光着头。

我站在它们面前,看着它们。

风又吹过来了,吹得它们身上的稻草窸窸窣窣响。

我忽然想起我爹说过的那句话:

“稻草人替人死,人替稻草人活。”

谁也逃不掉。

可我想,也许这样也好。

有她们陪着,我就不孤单了。

尾声

三年后,我也病了。

跟我爹一样的病,咳嗽,越来越厉害,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我瘦得厉害,脸上的肉都凹进去了,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像一具骷髅。

可我还是得做生意。

一个月一个,规矩没改。

来找我的人越来越多,不光本村的,外村的也来,外县的也来。他们说我的稻草人灵,比别人的都灵。我说不是我灵,是那些女儿们灵。他们听不懂,我也不解释。

那天晚上,又到了血月之夜。

我拿着那个小小的稻草人,走进西屋。

它还在,那张脸还是我。三年了,一点没变。

我点上蜡烛,坐下来,等着。

外头月亮又升起来了,红通通的。风刮得窗户哗哗响。院子里那些稻草人窸窸窣窣响。

蜡烛烧了一会儿,那稻草人的脸开始动了。

嘴张开,黑洞里伸出手,然后是头,然后是身子。

阿甜又出来了。

可这次不是她一个人。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瘦瘦的,黄黄的,眼睛大大的,跟我有几分像。

我看着她,愣住了。

她也看着我,笑了笑,那笑容跟我爹笑的时候一样。

阿甜说:“李顺,这是你娘。”

我娘站在那里,看着我。她跟我爹给我看的那张画像一模一样,就是年轻一点,瘦一点。

她走到我跟前,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

她的手凉凉的,软软的,像稻草。

她说:“顺子,你长大了。”

我张了张嘴,想叫她,可嗓子眼堵得慌,叫不出来。

她看着我,眼睛里亮亮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烧。

她说:“顺子,别怕。我们都在这儿。你爹也在。”

我说:“我爹?”

她点点头:“他也在。在等我们。”

我看着她,又看看阿甜,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们就站在我面前,两个稻草人,一个是我娘,一个是阿甜。她们看着我,笑着,等着。

我忽然想,也许这就是命。

我爹等到了我娘,我等到了阿甜。一代一代,谁也逃不掉。

可我也忽然想,也许这样挺好。

有她们陪着,我就不怕了。

蜡烛烧完了。

天亮了。

我站起来,走出西屋。外头太阳升起来了,金灿灿的,照得满院子都是光。

那些稻草人还靠着墙站着,一排排的,脸朝东,脸朝西。风一吹,它们身上的稻草就窸窸窣窣响,像在说话,像在唱歌。

我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忽然笑了。

然后我转身进屋,关上了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