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太平间的红色腕带

然后是一片空白。时间的数字没有被打印出来,但保护膜下面有一道深深的压痕,像是有人用写字的笔力在腕带内侧刻下了一行不可见的信息。林安就着灯光看了很久,终于看懂了那个被隐去的部分。

不是没有打印。

是被反复擦除了。

那个时间刻痕密密麻麻地堆叠在一起,压痕层层交错,最近的一层隐约可见一个数字:三。

距离现在,三天。

或者说,第三个夜班。

林安捏着那条腕带跪在太平间冰冷的地面上,把腕带贴在自己左腕上比了一下,尺寸严丝合缝。她突然觉得很好笑——不是真的好笑,是一种濒临崩溃的精神状态在寻找一切可以缓冲的情绪出口。她从口袋里翻出一支笔,用牙齿咬掉笔帽,直接在红色腕带的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我会在死之前弄清楚这一切。”

她把腕带塞进了白大褂内侧的口袋里,拉上拉链,站了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膝盖磕在地上,疼得她龇了龇牙。

然后她开始往回走。

走回走廊,走回收发室门口——不对,收发室的方向。她需要完成一件事。一份标本的送检登记。送检人的名字是林安。如果这一切真的在发生,如果她的记忆真的在某个节点被篡改或清除,那么她需要一个锚点,一个不可否认的证据,来证明她来过这里,做过这件事,看到过这一切。

她从白大褂口袋里找到了那份标本袋——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取到了标本,也许是在那一段被抹去的记忆里。她走进收发室,打开系统,登记标本信息,送检人:林安。系统自动生成了时间戳。

她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三十三分。

然后她走出收发室,走进标本梯,按了四楼。

电梯门在四楼打开的时候,护士站的灯光明亮而温暖,王医生正坐在电脑前写病程记录,键盘声噼里啪啦地响着。小周从某间病房出来,看到林安,笑了一下:“怎么去了这么久?老张催了三次了。”

“迷路了。”林安说。

小周以为她在开玩笑,哈哈笑了两声。但林安的表情让她很快收住了笑声,因为她注意到林安的右手一直插在白大褂的右侧口袋里,攥着什么东西,攥得指节发白。

那天晚上剩下的时间过得很平静。两台急诊手术做完,天就快亮了。林安帮着收拾了手术间,写完了交接班记录,在小周的监护仪报警声中喝完了今天最后一杯水。没有人再提太平间的事,没有人再发奇怪的短信给她。窗外的天空从深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最后变成了那种让人绝望的苍白色。

七点半打卡下班的时候,林安把手伸进口袋里,准备拿出那条腕带最后看一眼。

口袋是空的。

她把手翻遍了:白大褂的四个口袋,裤子的两个口袋,毛衣口袋里两团被洗衣机搅皱的纸巾和一枚一元硬币。没有腕带。哪里都没有。

她站在更衣室的铁皮柜前,把柜门打开,把所有东西都翻了出来——一件备用的白大褂、一双护士鞋、半包苏打饼干、一本翻烂了的《基础护理学》、三支笔和一枚失踪了很久的胸牌。没有腕带。

林安靠在更衣室冰凉的瓷砖墙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不是短信,是工作系统推送的今日排班表。她拿起手机准备关掉通知,余光扫到了屏幕上方的时间栏。

时间是上午七点三十六分。

日期却不在了。不是被遮挡,不是显示错误,是那个本该和星期几并排显示的日期数字,整个消失了。在那个位置上,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符号:

一个红色的圆圈。

底色是白的,圆圈是红的,像一只眼睛,像一道疤,像一条腕带的内侧在那个瞬间显露出来的形状。

公交车到了,林安上车,刷卡,走到最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她闭上眼睛,试图在脑子里整理所有发生过的事情。那些不能被理性解释的部分,她暂时搁置在一旁,只整理那些可以被确认的事实。

第一条事实:她在这家医院工作的第三个月,开始看到某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第二条事实:那个东西与太平间有关,与一条红色腕带有关,与她自己的名字有关。

第三条事实:她身边没有人看到或经历同样的事情,或者他们看到了,但选择了不说。

第四条事实:她的记忆存在明显的断层,某些时间段完全空白,某些事件的先后顺序完全错乱。

第五条事实:她收到了七条无法溯源也无法解释的短信。

第六条事实:她在某一时刻亲手写下了一行字——我会在死之前弄清楚这一切。

第七条事实:那条腕带消失了。

第八条事实:她还活着。

公交车在十字路口等红灯,林安趴在前面座位的靠背上,额头抵着手臂。窗外灰白色的天光透过玻璃照在她脸上,照在她合拢的眼皮上,那些微小的血管在透光中显现出一张暗红色的网。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条腕带内侧擦不掉的那些压痕,层层叠叠的时间刻痕,最上面那一层,不是三。

是三后面还有一个字。

那是一个她以为自己看错了的字。

因为她清楚地记得,那个字的笔画不多不少,刚好构成一个人人都认识、但谁也不该在那条腕带上看到的东西。

不是数字。

是名字。

她自己的名字。

林安。

那不是她的腕带。

但那上面写的是她的名字。

公交车启动了,引擎的低鸣声覆盖了这座城市清晨所有细碎的声响。车厢里人越来越多,空气越来越浑浊,一切都越来越像任何一个普普通通的早上。

除了林安口袋里凭空出现的另一样东西。

她在下车前的最后一秒摸到了它,指尖触到一丝温润的凉意,像某种活物的皮肤。

不是那条腕带。

是一张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是她的,但她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写过:

“不要告诉任何人你还戴着它。”

林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

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