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店门口的女人

他把这段监控反复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让他感到一股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两点十八分到两点四十分之间,他站在那个女人面前,不是被吓呆了,也不是在说话,就只是站着,头微微低着,像是睡着了一样,又像是在听什么东西说话。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姿势放松得不可思议,就像一个人站在自家阳台上发呆。

小主,

那个女人在离开之前低头看了他一眼。

监控里那个角度看不到她的脸,只能看到她垂下来的头发随着低头的动作往前滑了一下,然后她伸出手——林深看清了那只手,瘦得像枯枝,骨节分明,指甲涂着暗红色的指甲油,有些已经剥落了——在他头顶上方停了一瞬,像是要摸他的头,但最终没有碰到,只是悬在那里,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她转身走了以后,林深在监控里看到自己慢慢抬起头来,环顾了一下四周,眼神茫然得像个刚睡醒的人,然后蹲下去,从地上捡起了那个女人掉下来的东西。那是一块叠成方块的暗红色绸布,布料看起来又旧又薄,边缘的线头都散开了。林深把布块攥在手心里,没有打开看,就直接揣进了裤兜,走回了店里。

而这段记忆,他同样一点都没有。

直到他看到监控回放,才去翻了自己的裤兜。右裤兜里,确实有一块叠成方块的暗红色绸布,布料摸起来滑腻腻的,像浸过什么东西之后又晾干了,有点发硬。他坐在收银台后面,把这东西放在台面上,盯着它看了很久,始终没有打开。

不是不想打开,是打不开。

他试了,手指捏住布料的一角想要展开它,但那块布叠得很紧很紧,几个角都死死地咬在一起,像是被什么力量揪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他用了很大的力气去掰,指甲都嵌进布里了,那块布纹丝不动,就像一块红色的石头。

林深把它放进了收银台下面的抽屉里,锁上了。

那一夜的后半段过得很慢。他没有再打开监控,没有再看店外面的街景,甚至把玻璃门上的卷帘拉下来了一半,只留了一道三十公分的缝,让外面的空气能透进来一点。他坐在收银台后面,把所有的灯都打开,头顶的日光灯、货架上的灯带、收银台的屏幕,能亮的全亮了,亮得店里像白天一样。他还是觉得冷,不是身体冷,是从心里往外冒寒气的那种冷,像吞了一大块冰,冰卡在胸口,化不开。

五点四十,天开始亮了。林深推开卷帘门,外面的街道已经泛起了灰白色的晨光,行道树的叶子被晨光照得像刷了一层薄薄的银粉。街对面那棵大叶榕下面空荡荡的,只有路灯还亮着,黄惨惨的光在渐亮的天光里显得很无力,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林深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很久,确认那里什么都没有,连那个女人站过的痕迹都没有——没有被踩扁的草,没有掉落的树叶,什么都没有。

他早班交接的时候,白班的收银员小周来了,是个刚毕业的姑娘,扎着马尾辫,手很勤快,嘴巴也碎。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林深正蹲在收银台后面把抽屉里的东西往外掏,准备清点交接。

“深哥,你脸色好差,”小周一边系围裙一边说,“昨晚没睡?”

“还好,”林深说。

小周弯腰把地上的防滑垫摆正,忽然蹲下来,歪着头看了林深一眼,表情变得有点古怪,“深哥,你脖子后面怎么了?青了一大片。”

林深伸手摸了摸后颈,什么也没摸到,不疼不痒。他走到店门口那面全身镜前,侧过身看了看——后颈中央,衣领遮不住的地方,有一块深青色的印痕,不大,比一元硬币稍微大一点,形状不太规则,像被什么东西用力按过。他盯着那块青痕看了几秒钟,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一个荒唐的念头,那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烫得他整个人哆嗦了一下。

那个印痕的形状,像极了一个五个小圆点和一个大圆点组成的、明显是一个人的手印。拇指印在左侧,四指印在右侧,大小比例和他自己的手完全对不上——那只手要小得多,手指要细得多,而且,四指向下的方向表明,这只手是从他身后伸过来,掌心贴着他的后颈,手指朝下,按住了他。

像按住一只猫。

林深没有跟小周说这些。他交接完,骑电动车回了出租屋,洗了个澡,把换下来的衣服扔进洗衣机里,躺到床上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子里黑得像地下室,他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看了一会儿,那块水渍在天花板上慢慢扩散,变成了一张模糊的脸的形状。林深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了眼睛。

他以为他不会睡着,但没过多久,意识就像一脚踩空了一样,直直地坠了下去。

他做梦了。

林深很少做梦,或者说,他很少记得自己做过梦。但这次不一样,这个梦从一开始就清晰得像一部高清电影,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颜色饱满得过了头,连空气里灰尘的味道都真实得不像假的。他站在一条窄巷子里,两边的墙是老旧的青砖,墙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脚下的石板路坑坑洼洼,积着深绿色的水洼。天色是黄昏的那种橘红色,云层很低很厚,像一大块烧红的铁板压在头顶。

他沿着巷子走,拐了一个弯,又拐了一个弯,巷子越来越窄,窄到两侧的墙几乎要碰在一起,头顶的天空变成了一条细线。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像是一个女人在唱歌,没有歌词,只是一个调子,单调的、重复的几个音,像一种古老的催眠曲。那个调子钻进他的耳朵里,顺着神经往深处爬,爬进他的骨头缝里,让他整个人从里到外地发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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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循着声音走过去,走到巷子的尽头,那里有一扇门。红漆的木门,油漆已经斑驳了,门环是两个铁制的兽头,兽嘴里衔着圆环,锈得发绿。门上方的横梁上挂着一盏白纸灯笼,灯笼在风里轻轻转动,纸面上映出一个黑色的人影,扭曲的,变形的,像是有人被困在灯笼里面,正在拼命地挣扎。

林深伸出手去推那扇门。

指尖碰到门板的一瞬间,门自己开了,向内猛地弹开,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打了一个很远的闷雷。门里是一间屋子,很暗很暗,暗到几乎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正中央有一张桌子,桌子上面放着一面圆镜,铜锈斑斑的镜面里映出的不是这间屋子的样子,而是一个女人的脸。那张脸离他很近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水珠,近到他能感到她的呼吸拂在他脸上,凉的,带着一股泥土和雨水混合的气味。

那张脸就是她在店门口看到的那张脸。同样的太大不成比例的眼白,同样的缩成针尖的瞳孔,同样苍白的下巴和暗红色的嘴唇。唯一的区别是,这张脸上有表情——她在笑。

林深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弹了起来。窗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吹开了一条缝,刺目的正午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像一把烧得发白的刀,笔直地切在他的脸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睡衣被汗浸透了,黏在身上,胸口闷得发慌,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什么也没有,但那种压迫感异常真实,就像不久前确实有一个人坐在他身上,一只冰冷的手按在他的后颈上,另一只手攥着一块红色的布,塞进了他的口袋里。

手机响了。

林深拿起手机,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省,但他不记得自己认识这个号段。他犹豫了几秒钟,接了。电话那头先是很长一段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像是有人拿着话筒在听,但就是不说话。林深喂了两声,正准备挂断的时候,那边开口了。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说了一句他听不懂的话,不是普通话,不是本地的方言,甚至不像是任何一种他听过的语言。发音很古怪,音调忽高忽低,像唱歌又像念咒,语速很快,快到几乎所有的字都糊在一起,只能勉强分辨出几个短促的爆破音和齿擦音。

“你说什么?”林深问。

那边又重复了一遍,这次语速慢了一些,像是故意放慢了让他听清似的,但林深还是一个字都听不懂。那种语言让他的耳朵感到一种奇怪的不适,像有人在用砂纸打磨他的耳膜,每一个音素都带着刺耳的锐度。他还没来得及问第三遍,电话就断了。

通话记录显示这个通话持续了四十七秒。林深盯着屏幕上那一串数字,鬼使神差地把号码存进了通讯录,备注写了一个“女”字。存完之后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总觉得这个字变得很奇怪,“女”字的笔画看起来不像笔画,更像是一条盘起来的蛇。他把手机扔到一边,起床洗了把脸,冷水冲在脸上才让他觉得自己稍微清醒了一点。

但洗完脸他抬头看镜子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没什么异样,还是那张二十八岁的、因为长期上夜班而显得有点浮肿的脸,眼睛底下挂着两团青黑色的阴影。但在他身后,镜子映出的卫生间墙上,瓷砖的缝隙里,从天花板的墙角一直延伸到洗手台的边沿,有一道细细的、暗红色的水渍正在缓慢地渗出来,像一条红色的蛇正从墙的深处向外游动。林深猛地转过身,用手摸了一下那道水渍所在的墙面——瓷砖是干的,冰冷的,干净的,什么也没有。他再转回去看镜子,那道水渍还在,而且比刚才更长了一些,从墙角蜿蜒而下,在镜子里画出一条弯弯曲曲的红色轨迹。

他伸手触碰镜子里的那道水渍,指尖碰到镜面的一刹那,镜子里的影像突然变了。他的脸开始融化,五官像蜡烛一样往下淌,露出底下另一张脸。那张脸在镜子里对着他笑,嘴角上扬起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大到几乎要裂到耳根,露出两排整齐的、过分整齐的、像假牙一样惨白的牙齿。然后那张脸做了一个口型,很慢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无声地对他说了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