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手,开始动了。
这一次,动作不再是上次那种疯狂的、宣泄式的狂暴。它变得……异常稳定,异常精准。炭笔的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静和流畅。
线条不再是杂乱无章的痛苦宣泄,而是变得极其细腻、极其写实,像是在进行一项精密的工程绘图。
先是一个流畅的椭圆形轮廓——一个女人的侧脸轮廓。线条柔和,带着女性的温婉。
接着,是额头柔和的弧度,一缕自然垂落的发丝被细致地勾勒出来,发梢微微卷曲,带着一种生活化的慵懒感。
然后,是挺秀的鼻梁线条,小巧的鼻尖,微微上翘,透着一丝俏皮。
再往下,是饱满的嘴唇,嘴角天生带着一点点上扬的弧度,即使只是侧脸线条,也仿佛能让人感受到那温柔的笑意……
我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巨手狠狠攥住,然后捏爆!
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我死死盯着笔下逐渐清晰的面容,每一个熟悉的细节都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我的心脏,再残忍地搅动!
那缕垂落的发丝,是她早上来不及梳好、总是被我不耐烦地用手指撩开的样子……
那挺秀的鼻梁,多少次在清晨的阳光里,让我忍不住轻轻亲吻……
那微微上翘的唇角,曾无数次对我绽放出世界上最温暖、最让我心安的微笑……
这张脸……这张正在我失控的左手上、被炭笔一点点精准描绘出来的侧脸……
是我死去的妻子!
“不——!!!”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绝望嘶吼猛地从我喉咙里爆发出来!像濒死野兽最后的哀鸣!
“住手!停下!给我停下!”我发疯般地想要夺回左手的控制权,用右手拼命去抓、去掰那只握着炭笔的手!但那只左手如同钢铁浇筑,纹丝不动!它依旧稳定、精准、冷酷地继续着它的“创作”!
笔尖冷酷地向下移动。
勾勒出纤细的脖颈线条。
然后,是肩膀……
“噗通!”我整个人从椅子上摔了下来,重重砸在地板上。但我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像海啸般彻底淹没了我!我的妻子!下一个目标是我的妻子?!可她明明……明明已经死了啊!在车祸里……和我一起……她死了!
“为什么?!她死了!她已经死了啊!”我对着空气,对着那只冰冷的左眼,歇斯底里地哭喊,泪水混合着冷汗疯狂涌出,“你还要她怎么样?!她已经不在了啊!你放过她!放过我!”
炭笔的沙沙声,依旧冷酷地响着。速写本上,我妻子温柔的侧脸线条已经完成,脖颈的线条优美而脆弱。笔尖正沿着肩膀的曲线向下……
就在这时!
那只冰冷的左眼,那股盘踞其中的怨毒意志,似乎被我的崩溃和质问触动了一下。
沙沙的笔尖声,突兀地停顿了。
紧接着,左手猛地抬起!
不是放下笔,而是将炭笔狠狠倒转过来!
坚硬的、带着尖锐棱角的炭笔末端,像一柄淬毒的匕首,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凶狠和决绝,朝着书桌边缘——朝着我自己的左眼——狠狠捅了下去!
目标:眼眶!目标:那只属于沈心的、带来一切噩梦的左眼!
“呃啊——!”
剧痛和极致的恐惧让我发出非人的惨嚎!求生的本能和身体对剧痛的本能闪避,让我的头在千钧一发之际猛地向旁边一偏!
嗤啦!
坚硬的炭笔末端擦着我的左眼角和太阳穴狠狠划过!火辣辣的剧痛瞬间传来!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下!
小主,
血!
差一点!只差一点就捅进了眼睛!
左手一击落空,那股冰冷的意志似乎更加狂暴!它操控着我的左手,再次高高扬起倒握的炭笔,带着更猛烈的势头,再次狠狠扎向我的左眼!这一次,角度更刁钻,速度更快!避无可避!
就在这电光火石、生死一线的瞬间——
“砰!”
书房紧闭的窗户,毫无征兆地发出一声巨响!
仿佛被一块无形的巨石狠狠砸中!整扇玻璃窗剧烈地震颤起来,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窗框周围的墙灰簌簌落下!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如同平地惊雷,瞬间打断了那股操控我左手的狂暴意志!
那股力量似乎凝滞了零点一秒。
就是这零点一秒!
我身体里最后残存的一丝力气,混合着求生的疯狂,猛然爆发!我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将那只握着凶器般的炭笔的左手,连同整个身体,猛地向旁边一撞!
哗啦!
我撞翻了书桌旁的落地画架,颜料、画笔、调色盘稀里哗啦散落一地。我也重重摔在狼藉之中,左手被压在身下,炭笔脱手飞出。
剧痛从身体各处传来,但更让我头皮炸裂的是——
窗户!
我惊恐地抬头望去。
窗户玻璃上,刚才被“重击”的位置,什么撞击物都没有。
只有一片浓稠的、湿漉漉的水渍,正在冰冷的玻璃上迅速扩散、蜿蜒而下。
那形状……像极了一个女人用湿透的脸颊和长发,狠狠撞在玻璃上留下的痕迹!
冰冷的窒息感扼住了我的喉咙。是沈心?她阻止了我自残?为什么?
就在我惊魂未定、大脑一片空白之际,那湿冷的、带着无尽怨毒和悲伤的女声,再次直接在我左眼深处、在我的颅腔里幽幽响起,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摩擦着神经:
“别动我的眼睛……”
声音里充满了警告。
“找到我的右眼……”
冰冷的执念如同烙印。
“……否则,你永远……永远摆脱不了我……”
最后几个字,带着一种令人绝望的悠长回音,渐渐消逝。
我瘫在冰冷的、满是颜料和碎屑的地板上,大口喘着粗气,左眼角被划破的地方,血混着冷汗流进嘴里,一股浓重的铁锈味。脸颊贴着冰冷的地板,能感受到散落的炭笔灰和碎裂的塑料调色板硌着皮肤。书房里一片狼藉,翻倒的画架,散落的纸张,泼洒的颜料像凝固的血块,在昏暗的光线下触目惊心。
沈心的警告还在颅腔内回荡,冰冷刺骨。找到她的右眼?那个被“裁缝”剜走、不知去向的右眼?这根本就是大海捞针!不,比大海捞针更绝望!那是一个隐藏了十年、连警方都束手无策的恶魔精心收藏的“战利品”!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波涌上来,几乎要将我溺毙。
就在这时,摔在墙角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微弱的光芒在昏暗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不是来电,也不是信息提示音。屏幕自动亮起,显示着主界面。
我下意识地看过去。
屏幕上,是我手机的相机应用界面——它竟然在自己启动!
前置摄像头的画面占据了整个屏幕。画面有些晃动和模糊,但能清晰地看到背景——正是我这间一片狼藉的书房!翻倒的画架,散落的颜料……还有,瘫坐在地板上的我。
我的影像出现在屏幕中央,脸色惨白如纸,左眼眼角那道新鲜的伤口还在渗血,眼神里是尚未褪尽的惊恐和茫然。
然而,就在我的影像身后——在手机前置摄像头拍摄到的、我身后的那片背景里——书房通往客厅的门口处,一个模糊的轮廓静静地“站”在那里!
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连衣裙,湿漉漉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正是沈心!
她的影像比在镜子里更加模糊,像隔着一层污浊的水汽,但那股冰冷的、非人的气息,透过小小的手机屏幕,清晰地传递过来!
她就在那里!就在我身后几米远的门口!无声无息!
我的身体瞬间僵硬!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动!连呼吸都屏住了!不敢回头!绝对不敢回头!
手机屏幕上的画面,开始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移动。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正极其缓慢地调整着拍摄角度。
镜头一点点上移,焦点从我的脸,慢慢移向我身后的墙壁。
墙上,钉着我平时收集灵感图片的软木板。上面杂乱地贴着一些风景照、建筑速写、还有几张我妻子生前的照片。
手机摄像头的焦点,最终稳稳地、清晰地定格在软木板的一个角落。
那里,钉着一张不起眼的、有些褪色的旧城区照片。是我之前为了一个怀旧主题的插画项目拍的。照片拍的是平宁巷——沈心遇害的那条巷子——附近的一个街角。照片一角,无意中拍到了一家临街的、很不起眼的小店门脸。
那是一家老式的裁缝铺。
店门紧闭,招牌陈旧,字迹都有些模糊了。但招牌上,清晰地绣着两个褪色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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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手”。
而在那“巧手”裁缝铺的玻璃橱窗后面,昏暗的光线下,隐约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
那个人影,似乎正低着头,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手机屏幕上的画面,就定格在这里。焦点死死地锁定在那个模糊的橱窗人影上。
然后,屏幕闪了一下,相机应用自动关闭了。
书房重新陷入昏暗的死寂。
只有我粗重而颤抖的喘息声,在空气中回荡。
平宁巷……“巧手”裁缝铺……橱窗后的模糊人影……
沈心……她是在用这种方式……指引我吗?
那个模糊的人影……会是“裁缝”吗?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上天灵盖,但与此同时,一种被巨大恐怖逼迫到极限后反而生出的、近乎疯狂的决绝,也在我心底燃烧起来。
我挣扎着,扶着翻倒的书桌边缘,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左眼深处,那种冰冷的沉坠感依旧存在,像一颗深埋的寒冰种子。沈心的怨念盘踞不去,如附骨之疽。
我走到窗边,手指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拨开百叶窗的一条缝隙。冰冷的夜风灌了进来。
窗外,城市沉睡着,灯火阑珊。
我的目光,越过黑暗的屋顶和街道,死死地投向旧城区平宁巷的方向。那片区域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晦暗,像一块巨大的、不祥的疤痕。
左眼传来一阵细微的、冰冷的刺痛,仿佛在无声地催促。
我拿起手机,屏幕上还残留着刚才那惊悚画面的幻影。指尖因为寒冷和恐惧而麻木。我调出拨号界面,手指悬在数字键上,停顿了足足十几秒。
然后,我颤抖着,按下了三个数字。
听筒里传来单调的等待音。每一声“嘟——”都敲打在我紧绷的神经上。
终于,电话被接通了。一个带着睡意和不耐烦的男声传来:“喂?110指挥中心。”
我张开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左眼深处那股冰冷的意志似乎又涌动了一下,带着一种审视和……期待?
我用力吞咽了一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尽全身力气,挤出嘶哑破碎、却异常清晰的一句话:
“我……我知道十年前……平宁巷沈心案的凶手……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