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燕子又开始衔泥了,一点一点往巢里填。小红从帆布包掏东西的动作忽然轻柔,两张六寸照片递过来时,我看见她指尖沾着点红墨水——许是在单位写通知蹭上的。照片上的她站在为人民服务的布景前,蓝布褂子衬得脸很亮,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辫梢系着红绳——那是去年我送的圣诞礼物,没想到她还留着。
我分到火车站了,她声音里藏着笑,却故意板着脸,以后你去无锡,得经我身边过。
那可得巴结巴结。我把照片凑到窗边,阳光透过相纸,能看见她眼角没化开的笑纹。这张脸比无锡姑娘的真切多了,带着她送的腌菜里的花椒香,带着无数寻常日子的烟火气。
她忽然抽回照片,摸出个牛皮纸信封:底片在这儿。你要是心里没鬼,留着也没用。
我想起无锡姑娘信里说,她父亲总把旧照底片藏在铁皮盒里,等她出嫁时编相册当嫁妆。正怔着,撞见小红眼里的期待,像等着老师判作业的学生。
烧了吧。我摸出打火机,留着占地方。
你自己来。她把打火机推过来。去门口烧,我捏着打火机站起来,金属壳子被体温焐得发烫,免得居委会大妈以为着火。
她蹲在墙根划火时,火苗舔着底片边角,泛出蓝盈盈的光。她把胶片一张张捻开,让火均匀烧过去,直到变成卷曲的黑灰,被风卷向远处的电线杆。这下干净了。她拍着手转身,鼻尖沾了点灰,像只刚偷吃完灶糖的猫。
回屋时她在门槛绊了下,我伸手扶她,指尖碰到胳膊肘,她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
桌上的照片还摊着,她的影子投在相纸上,正好盖住布景里的红太阳。我忽然觉得,这张比任何风景照都好看——风景是死的,可她眼里的光,是活的。
看什么?她在我眼前晃手,是不是觉得我比照片上好看?
艺术照嘛,我盯着她沾灰的鼻尖笑,跟真人比,少了点生气。你看这照片,笑都笑得端端正正,哪有平时好看。
她却不依,一把夺过照片抱在怀里:你明明想说我不上相!
天地良心,我伸手去够,被她侧身躲开,我是说艺术照太假,哪有真人灵动。
她突然推了我一把,我没防备,后脑勺磕在床架上地响。她吓得赶紧凑过来摸我头,指尖软软的,带着点胰子香:磕疼了?
你这力道,我抓住她手腕,能摸到脉搏突突地跳,去火车站搬行李准能当先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