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缓缓扫过陆仁、沈默、赵德柱三人,神色变得庄重而诚挚:“今日,朕……我心中甚是快慰。此乐,久违矣。见西山蒸蒸日上,见京城百姓因蜂窝煤得享暖冬,更见尔等青年才俊,脚踏实地,能办实事,我心甚安。陆卿统筹全局,奇思妙想,化腐朽为神奇;沈卿精于算计,掌划分明,使仓廪井井有条;赵卿勇于任事,执行力强,能将蓝图化为实景。你三人,皆乃国之干才,于国于民,功莫大焉。”
三人闻言,立刻离席,躬身齐道:“陛下谬赞,臣等愧不敢当,唯尽本分而已。”
皇帝微微颔首,示意他们坐下。他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酒杯温润的轮廓,亭内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滞,只剩下灯笼中烛火轻微的哔剥声。方才的家常欢乐,此刻如同潮水般退去,露出了一位帝王内心深处坚硬的礁石。
他忽然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极轻,却仿佛承载着千钧之重,打破了亭中的寂静。
“沈卿,赵卿,”他忽然点名,目光温和却不容置疑,“今日得见二位,朕心甚喜。朕……还有些话,想与陆卿单独聊聊。”
沈默与赵德柱何等聪明,立刻明白这是皇帝意思。两人心中虽好奇又有些忐忑,但立刻恭敬起身:“臣等遵旨!” 行礼之后,便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亭子,将这片被灯光笼罩的空间,完全留给了天子与陆仁。萧敬见状,更是将身子往后缩了缩,恨不得隐没在灯笼的阴影里,连呼吸都放轻了。
亭中只剩下君臣二人(以及几乎可以忽略的萧敬)。弘治帝的目光不再掩饰那深藏的疲惫,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低沉,仿佛不是在对着陆仁说,而是在对着这漫漫长夜倾诉:
“陆卿,你说,为君者,究竟何为?”
他没有等陆仁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中带着一种令人心酸的迷茫与沉重:“自登基以来,朕无一日敢或忘。不敢忘太祖高皇帝布衣起兵,驱除鞑虏,再造华夏之艰辛;不敢忘太宗皇帝五征漠北,扬威域外,修撰大典之雄才;亦时时将太宗文皇帝(李世民)之纳谏如流、汉武帝之开拓进取,悬为镜鉴,夙夜警惕,只恐自己德行不足,能力不逮,愧对祖宗江山,愧对天下黎民。”
“朕自问,算不上昏聩。每日批阅奏章,常至深夜,凡民生疾苦,边关警讯,无不慎之又慎。所用之臣,刘健、谢迁、李东阳辈,皆老成谋国、清正廉洁之士,朝中并无奸佞当道。天下……虽时有水旱蝗灾,幸赖百官尽力赈抚,总算未有陈胜吴广、黄巢张角之流揭竿而起,动摇国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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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到此处,话音陡然一转,那语调中的苦涩与无力几乎要满溢出来,目光灼灼地看向陆仁,仿佛要从他这里寻求一个答案:
“可是,陆卿,你告诉朕!这真的是太平盛世吗?!还是说,这只是粉饰太平?朕坐在那紫禁城的最高处,看到的奏章是太平,听到的颂歌是太平,可朕的心,为何总是如此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