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二十七年的初夏,一股源自东方的无形寒潮,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了整个欧罗巴大陆。
它没有硝烟,却比任何战争都更具毁灭性;它不执刀兵,却让无数显赫家族的百年积累化为乌有。
这场由大明帝国精心策划的“金锁计划”,在经历数年的精心布局后,终于迎来了它最终的、也是最惨烈的收割时刻。
里斯本,贝伦塔附近交易所(因“金锁计划”而设)。
往日里充斥着商人自信的叫嚷、金币清脆的叮当声、以及契约书页翻动的繁华之地,此刻已彻底沦为绝望的深渊。
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气息。
交易所高大的石砌大门前,一个穿着破烂但依稀能看出曾是上等天鹅绒外套的中年男人,瘫坐在肮脏的台阶上。他是基玛拉斯男爵,一位祖上曾追随恩里克王子航海的贵族后裔。
此刻,他双手死死抓着一把已然变成废纸的“南洋联合拓殖公司”股权凭证,指甲因用力而泛白。
他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喧嚣混乱的人群,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完了…全完了…葡萄园…家族的徽章…全都…” 为了追逐那缥缈的“香料谷”财富,他抵押了家族传承了五代、位于杜罗河畔的葡萄园,那是基玛拉斯家族荣耀与收入的根基。
交易所内部更是如同炼狱。
人群像被惊扰的蚁群,疯狂地拥挤、推搡,声嘶力竭地叫喊着,试图将手中那些昨天还被视为通往财富天堂钥匙的“金山矿业”股票抛售出去。
然而,回应他们的只有更加疯狂的抛售浪潮和那悬挂在墙壁上、不断刷新的、令人心脏骤停的更低报价。
每一条新的“坏消息”传来——无论是“探险船队确认遭遇百年风浪全员罹难”,还是“婆罗洲香料谷被证实为精心策划的骗局”——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原本就已脆弱不堪的市场上。
“骗子!明国人是魔鬼!他们用纸张换走了我们所有的黄金!”一个头发花白、衣着体面的商人,眼睁睁看着代表自己资产的股价牌最终归零,发出野兽般凄厉的哀嚎,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周围的人只是麻木地避开,无人理会,因为更多的人正面临着同样的灭顶之灾。
街角,曾经风光无限的布拉干萨公爵家族的一名年轻成员,杜阿尔特子爵,面色惨白如纸,眼睁睁看着市政官员将封条贴在那座象征着家族权力与历史的城堡宏伟的大门上。
为了筹集资金投入那场疯狂的投机,他不仅耗尽了流动资产,更欠下了犹太银行家们永远无法偿还的巨额债务。不远处,塔霍河的河水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冰冷而无情的光泽,仿佛在无声地召唤。
短短几日内,已有不下十位像他这样承受不住打击的贵族和商人,选择在此结束自己的生命,让河水冲刷掉他们的耻辱与绝望。
伦敦,伦巴第街。
情况同样惨烈,甚至因其新兴资本的活跃而显得更具破坏性。
新兴的资产阶级和冒险投资的旧贵族一同坠入金融地狱。
酒馆内,昔日那些高谈阔论“远东财富”、“几何级数回报”的绅士们,如今失魂落魄,呆滞地看着《伦敦信使报》上连篇累牍的破产公告和公司清算声明。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气也无法掩盖的失败气息。
“黄金?上帝啊!那里只有吃人的沼泽、该死的疟疾和明国人恶毒的陷阱!”一个失去了所有船只、名叫霍金斯的船长醉醺醺地咆哮着,猛地将手中的陶制酒杯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他曾是“新大陆金山矿业总会”最积极的鼓吹者之一。
商业信用彻底崩塌,恐慌性抛售引发的连锁反应,导致无数依靠远洋贸易和相关产业链的商行、工坊倒闭,大量工匠、水手失业,曾经喧闹的码头变得异常冷清。
大英帝国那刚刚燃起的、试图挑战西葡海上霸权的雄心,被这场来自东方的金融风暴几乎彻底浇灭,社会秩序濒临崩溃。
巴黎、安特卫普、塞维利亚…… 恐慌如同最致命的瘟疫,迅速蔓延至整个欧洲的心脏地带。
破产、自杀、骚乱、饥荒……“金锁计划”不仅锁死了欧洲未来数十年发展的资本,更沉重打击了其刚刚萌芽的、脆弱的资本主义经济秩序,整个社会结构都在哀鸣中颤抖。
无数家庭一夜赤贫,往日繁华的都市被一片愁云惨雾笼罩,教堂的钟声似乎也在为逝去的财富而哀鸣。
在大明北京,国务院那间隐秘的值房内,气氛却与欧陆的凄风苦雨截然不同。
冰凉的青砖墙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韩墨将最后一份来自欧洲代理人的汇总报告,恭敬地呈送给端坐于紫檀木案后的沈默。
那份以桑皮纸精制、写满密码译文与阿拉伯数字的报告,其内容足以让任何知情人呼吸停滞:通过“金锁计划”数个阶段的精密操作,大明此番累计吸纳(或者说收割)的白银、黄金以及各类被迫低价抵押的实物资产(包括矿山特许权、船队股份等。已经变卖),折合成大明库平银,竟高达两亿两之巨!这几乎相当于大明鼎盛时期近十年的财政收入总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