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一脚踩空,坠入了无边冰窟,又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在心口反复碾磨。
温黛醒了,却没有“回来”。
她此刻的神情是冷淡的,褪去了总是挂在脸上的、或真或假的笑意,她不笑的时候,面部线条原来可以这样清冷,像是初春尚未融化的薄冰,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息,让黎霜染以为她在生气,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着最严厉的谴责。
可偏偏,她的眼神又是那样无辜,那样天真,像是不谙世事的孩童,完全不明白自己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具有何等残忍的杀伤力。
这种极致的冷与极致的纯糅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慌意乱的矛盾感。
黎霜染不喜欢温黛这样看她。
这比愤怒的瞪视,比憎恶的斥责,更让她难以承受。
这眼神否定了她们之间所有的过往,所有的纠缠,所有的爱恨……
将一切都归零了。
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和委屈瞬间冲垮了刚刚筑起的冰冷堤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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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霜染的眼圈迅速泛红,盈满了水光。
她顾不上什么威胁,什么囚禁,几乎是本能地,用带着哭腔的、破碎的声音急切解释道:“学妹……你……你是不是生气了?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不该这样的……”
她语无伦次,只想挽回那双眼睛里一点点熟悉的温度。
温黛依旧是那副模样,仿佛黎霜染这濒临崩溃的情绪与她毫无关系。
只是,在那片清澈的茫然中,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属于“疑惑”的涟漪。
她眨了眨眼,语气平铺直叙,没有任何波澜。
“我没生气。”她顿了顿,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继续用那种天真的口吻说:“我的意思是,我真的不认识你。”
“……”
黎霜染的抽咽声戛然而止。
一瞬间,巨大的恐慌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
失忆?
此词让她脑海里无数个念头如电光火石闪过,但紧接着,一个更加黑暗、更加诱人的念头,如同沼泽地里的气泡,咕嘟一声冒了出来,并且迅速膨胀、占据了她全部的思绪。
温黛……不记得了?
她不记得自己,不记得谢纾窕,不记得晏溶月,不记得江羡鱼……
不记得所有那些围绕在她身边的人?
这意味着……现在躺在眼前的,是一张全新的、空白的画布。
而她黎霜染,是第一个,也是此刻唯一一个,能够在这张画布上涂抹颜色的人。
一股近乎狂喜的窃喜,像毒藤般缠绕上她的心脏。
恐慌被迅速压下,一种病态的兴奋让她几乎要战栗起来。
面上,她却迅速切换成了担忧、心疼,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后怕。
她伸出手,想要再次触碰温黛,却又在即将碰到时怯怯地收回,演技精湛得足以骗过任何人。
“学妹……你……你怎么了?你……失忆了?”她的声音轻柔,充满了小心翼翼的关怀。
温黛看着她表演,眼神依旧懵懂,点了点头,语气甚至带着点遇到知情人的庆幸:“嗯,确实是这样。好像已经失忆十几天了。你……认识我?”
“当然了!”黎霜染迫不及待地回应,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她紧紧抓住温黛的手,仿佛抓住了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我们……我们在一起都三年了!你是我的恋人……”
她仔细观察着温黛的反应,试图从那张过于平静的脸上找出任何一丝怀疑的痕迹。
温黛只是微微蹙了蹙眉,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
她没有挣脱黎霜染的手,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接触。
她歪了歪头,目光落在黎霜染泛红的眼眶上,想起了她刚才未说完的话,用一种纯粹求解的语气问:“那你刚才说的,‘你不该这样’……是什么意思?”
黎霜染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反应极快。
她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颤抖,再抬起时,眼中已盈满了愧疚和自责的泪水。
“是……是我没保护好你。”她的声音哽咽着,“前段时间我们……我们吵了一架,你负气跑了出去,然后……然后就失踪了。我找了你很久,都快疯了……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我不该跟你吵架,把你弄丢了……还好,还好老天爷又把你还给我了,我们现在又在一起了……”
她说着,将脸埋进温黛的掌心,温热的泪水濡湿了对方的皮肤,表演得情真意切,无懈可击。
温黛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没有感动,也没有愤怒。
直到黎霜染说完,她才仿佛恍然大悟般,轻轻“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