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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部侍郎陈禹廷的府邸,位于城东崇仁坊,距离张文弼的居所隔了小半个长安城。然而当狄仁杰一行策马疾驰而至时,府门前同样被京兆府的差役围得水泄不通,同样的惊惶与死寂笼罩着这座原本气派的官邸。
现场几乎就是张文弼书房的翻版,却又带着更加刺目的死亡气息。
陈禹廷的书房同样门窗紧闭,自内反锁。撞开房门后,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闷热混合着微弱焦腥的气味再次扑面而来。陈禹廷倒毙的位置不在书案旁,而是在靠近西墙的一张花梨木太师椅旁。他身体扭曲着瘫倒在地,一只手死死抓着自己胸前的衣襟,将那件上好的湖绸常服抓得皱成一团,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的脸因极度的痛苦而扭曲变形,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嘴巴张得极大,似乎想发出最后的嘶吼,却永远凝固在了无声的惊怖之中。同样触手滚烫的皮肤,同样找不到任何致命的外伤。
唯一不同的,是那滩湿透的纸灰。
它就在陈禹廷蜷缩的身体旁边,离他那只抓挠胸口的手很近。灰烬同样是深灰色,被大量水渍浸透,粘腻地糊在地上。但这一次,灰烬似乎更多,范围更大一些,而且——狄仁杰蹲下身,敏锐地发现——这滩灰烬的湿润程度明显更高,水渍向四周洇开的范围也更广,仿佛刚刚被水彻底浇透不久。空气中甚至还能嗅到一丝极淡的、新近泼洒的水汽味道。
“发现时就这样?”狄仁杰沉声问最先赶到的捕头。
“回禀阁老,”捕头声音发紧,“撞开门时,陈大人已经……小的们不敢擅动,这灰……就是湿的,水汪汪的,像是……像是刚被泼了水。”
狄仁杰的目光锐利如刀,再次落在那滩湿灰上。他示意李元芳取水。李元芳解下腰间水囊,小心地将几滴清水滴落在灰烬边缘。
幽暗、诡异、令人心底发寒的蓝紫色,再次毫无悬念地浮现出来!如同鬼魅的印记,在湿漉漉的灰烬中一闪而过,随即隐没。
又是它!
狄仁杰的心猛地往下沉。这绝非偶然!同样的密室,同样的高温尸体,同样的诡异湿灰,同样的蓝光反应!这背后,必然隐藏着同一个凶手,同一种冷酷而精密的杀人手法!凶手的目标是谁?下一个会轮到谁?
“陈大人近日可有异常?”狄仁杰站起身,转向面无人色的陈府管家。
管家抖如筛糠:“回……回阁老……大人他……他昨日似乎心神不宁……晚膳也只用了几口……独自在书房待到很晚……小的……小的隐约听见他……他好像在低声咒骂什么‘纸人’……‘索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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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人!又是纸人!
张文弼死前提及白色纸人,陈禹廷死前也在恐惧纸人索命!这绝非巧合!
“纸人……”狄仁杰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过惊魂未定的陈府众人,“昨日或近日,可有人见过可疑的纸人?或是有陌生之物送入府中?”
众人面面相觑,茫然摇头。管家努力回忆着,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犹豫道:“昨日……午后,似乎……似乎有个跑腿的小厮送来一个寻常的拜匣,说是给大人的,没有具名。大人当时在会客,便随手搁在书房了……后来……后来也没见大人提起……”
“拜匣何在?”狄仁杰立刻追问。
管家连忙带路,在书房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多宝格下方,找到了一个空置的、没有任何标识的普通硬纸拜匣。匣子被打开了,里面空空如也。
纸人,想必就是从这无名的拜匣里送出的死亡通告!
“查!”狄仁杰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彻查昨日送拜匣之人!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曾大人!”
“下官在!”曾泰连忙应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立刻加派人手,盯紧所有与张、陈二位大人品级相当、尤其是可能与他们有过交集、或近来同样心神不宁的官员府邸!凶手在连续作案,气焰嚣张,下一个目标随时可能出现!”狄仁杰的语速快而有力,如同敲响的战鼓,“同时,将张、陈二位大人近三年来所有公务往来、同僚名录、私人交际,巨细靡遗,全部整理出来!凶手选择他们,必有缘由!这纸人背后的名字,就是连接死亡的锁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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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张的气氛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勒得整个京兆府衙门乃至长安城部分官员圈层都喘不过气。暗探撒了出去,紧盯着可能的目标。张、陈二人的履历卷宗在狄仁杰的案头堆积如山。然而,凶手的动作比所有人的反应更快。
仅仅两天后的黄昏,第三声丧钟以更加惨烈的方式敲响了。
这一次,是工部郎中郑彦。
发现的地点是郑府后院一个僻静的、用于夏日纳凉的小阁。阁楼门窗同样从内反锁。当差役强行破门而入时,那熟悉的、令人作呕的闷热腥气再次弥漫开来。
郑彦倒在冰冷的地板上,身体同样残留着异常的高温。他的死状比前两人更为凄惨可怖。脸上的肌肉因极度的痛苦和恐惧而扭曲痉挛,呈现出一种骇人的青紫色。他双目圆瞪,几乎要突出眼眶,死死地瞪着天花板的方向,仿佛那里正悬挂着索命的无常。他的右手食指血肉模糊,指甲翻裂,指尖沾满了粘稠的、已经半凝固的暗红色血污。
而就在他染血的指尖下方,光洁坚硬的金砖地面上,赫然用那淋漓的鲜血,歪歪扭扭地、极其费力地画着一个模糊的、尚未完成的字迹:
“宇——文——”
那“文”字的最后一捺,只画到一半,便戛然而止,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长长的血痕拖尾。书写者所有的力气和生命,仿佛都耗尽在了这绝望的最后一笔之中。
阁楼内同样弥漫着那闷热的气息,同样找不到任何凶器或强行闯入的痕迹。在郑彦倒毙的身体不远处,不出意料地,又是一滩被水彻底浸透的、深灰色的纸灰。灰烬的范围更大,湿漉漉地铺开,水渍甚至蔓延到了血字的边缘,将部分血迹晕染开,形成一片污浊的暗红。
当清水滴落其上时,那抹幽暗诡异的蓝紫色,如同来自地狱的烙印,再一次在湿漉漉的灰烬中冰冷地浮现。
“宇……文……”曾泰脸色惨白,声音发颤地念出那个血字,“宇文……是姓氏?还是……”
狄仁杰死死盯着那个未完成的血字,又猛地看向地上那滩泛着蓝光的湿灰。张文弼、陈禹廷、郑彦……三滩纸灰,三个高官,同样的死法……工部郎中郑彦……工部……
一道闪电骤然劈开狄仁杰脑海中盘踞多日的迷雾!
“暖渠!”狄仁杰猛地抬头,眼中爆射出前所未有的锐利光芒,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拔高,“长安城的地下暖渠!贞观后期由将作监主持修建,引温泉水入城,以供宫室及部分勋贵府邸冬日取暖之用!张文弼,时任工部员外郎,曾参与督造物料!陈禹廷,时任工部主事,协理账目!郑彦,时任工部司务,专责采买石料!”
他猛地转向曾泰,语速快如连珠:“立刻查!当年主持修建此渠的将作监官员是谁?其中可有复姓宇文者?还有,所有参与过此工程的关键人物名录,尤其是工部、将作监两衙的,一个都不能漏掉!快!”
“宇……宇文……”曾泰被狄仁杰眼中的光芒震慑,随即也反应过来,声音陡然尖锐,“将作监!将作少监……宇文弘!对,是他!下官记得,当年主持暖渠工程后期的,就是将作少监宇文弘!宇文……宇文弘!”
“宇文弘……”狄仁杰缓缓念出这个名字,每一个音节都如同冰珠砸落。他再次看向郑彦用生命写下的那个血字,又看向地上那滩泛着蓝光的湿纸灰。所有散乱的线索——诡异的纸人、密闭的空间、灼热的尸体、遇水变蓝的灰烬——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指向了同一个方向:那深埋于长安城地底、流淌着滚烫热水的庞大管道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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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芳!”狄仁杰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召集所有得力人手,带上火把、绳索!目标——长安城地下暖渠!宇文弘,就在那里!”
* * *
长安城的地下,是一个庞大而幽暗的帝国。
狄仁杰一行人,在京兆府熟悉地形的老吏和几名工部匠作头目的引导下,从一个位于偏僻坊曲、早已废弃的旧引水口,钻入了这庞大的地宫。沉重的石板被撬开,一股混杂着浓重水汽、陈年土腥、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铁锈和硫磺混合而成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
火把的光芒在狭窄、低矮的通道内跳跃,勉强撕开浓稠的黑暗,将众人扭曲晃动的影子投射在两侧粗糙的砖石拱壁上。脚下是湿滑的、有些地方甚至覆盖着一层滑腻青苔的石板或夯土路。空气异常潮湿闷热,如同置身于巨大的蒸笼底部,汗水迅速浸透了所有人的里衣,粘腻地贴在身上。
通道四通八达,如同巨兽的肠道,幽深不见尽头。巨大的陶制或石砌的管道如同沉睡的黑龙,沿着通道的走向延伸,有些管道表面覆盖着厚厚的保温泥灰和草席,有些则直接裸露着,在火把的光线下泛着湿漉漉的幽光。水流在管道内奔涌的声音被放大了无数倍,沉闷地轰鸣着,在这封闭的地下空间里回荡、叠加,形成一种震耳欲聋的、永不停歇的背景噪音,冲击着人的耳膜和神经。那是温泉水在管道中奔流不息的声音,是这座地下迷宫永恒的心跳。
“阁老,小心脚下!”李元芳紧跟在狄仁杰身侧,一手高举火把,一手稳稳地扶着狄仁杰的手臂。火光映照下,狄仁杰的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紫袍的下摆沾满了泥泞,但他的眼神却锐利如鹰,在火光的跳跃中仔细扫视着每一寸地面、每一处墙壁。
“看这里!”李元芳突然压低声音,火光指向左侧拱壁下方。只见潮湿的泥地上,清晰地印着几个新鲜的脚印!脚印不大,略显杂乱,但朝向一致,深入通道更幽暗的深处。脚印边缘的泥土还很湿润,显然是刚刚留下不久!
“是新鲜的!”工部的老匠头凑近看了看,肯定地说,“这泥是新翻上来的,还没被水汽完全泡软!”
狄仁杰眼神一凝:“循迹追踪!快!”
队伍立刻加快速度,沿着那串时隐时现的脚印,在迷宫般的通道里穿行。轰鸣的水声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空气越来越热,水汽浓重得几乎凝结成雾,火把的光芒在雾气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圈。
七拐八绕,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通道似乎变得开阔了些。引路的老匠头突然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处拱形岔道口右侧墙壁上一个不起眼的、被半块腐朽木板虚掩着的洞口:“阁老,那里!那里原本是个废弃的小检修室,后来管道改道,就封死了……可这木板……”
木板被挪开过!边缘有新鲜的刮擦痕迹!
狄仁杰示意噤声。他侧耳倾听,除了永不停歇的管道轰鸣,在靠近那洞口的方向,似乎隐隐夹杂着另一种声音——一种极其细微的、断断续续的、如同梦呓般的低语!
“……快了……都……快了……一个……也跑不了……宇文家的……债……该还了……暖渠……暖渠啊……你们……都……沾了血的……”
声音嘶哑、癫狂,充满了刻骨的怨毒和一种病态的亢奋,正是宇文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