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闻储副者,国之根本,社稷所系。必择贤明,以奉宗庙。皇太子弘,地惟冢嫡,位居明两……”诏书开头,依旧是冠冕堂皇的套话。
“……然,”笔锋一转,言辞渐厉,“性颇仁柔,而失于明断。昵近群小,不辨忠奸。朕屡加训诫,冀其悔悟,而弘恬恶不悛,溺于奸谀……**”这里将李弘反对新政,归咎于他被“奸佞小人”(即元稹等反对派)蒙蔽诱惑,自身“仁柔不明”。
“……更甚者,腊月初八逆党谋刺储君(指李瑾)案,”诏书直接点出刺杀案,语气变得极为严厉,“经有司彻查,逆首元稹等,狼子野心,勾结内外,罪证确凿,已然伏法。而此等奸佞,竟能交通宫禁,窥伺储君行止,其凭藉者,非弘之失察、失驭而何?东宫属吏,竟有为其所用者;东宫信物,竟现于逆党之手!虽查无弘直接指使之实据,然失察之咎,纵容之愆,何以推诿?此非仁柔,实乃昏聩!此非不明,实近庸懦!”
“以一己之不明,致宵小得隙,几危社稷,几损朕之爱子!上无以承宗庙之重,下无以孚臣民之望。如此储君,何以君临天下,抚驭兆民?”指控升级,从个人德行的“仁柔不明”,上升到几乎危害社稷、伤害兄弟的政治责任。
“朕,上承天命,下抚黎元,为江山社稷计,为天下苍生计,不得不割私爱而从公义,忍痛割爱。皇太子弘,既失德彰闻,又几陷大逆(虽无实据,但用“几陷”暗示),不堪承嗣。宜废为庶人,徙居均州别所(偏远之地),闭门思过,非诏不得出。其妃裴氏,并随往。东宫官属,一体流徙岭南。”
最后,是盖棺定论:“咨尔中外,咸使闻知。自今而后,凡我臣工,宜涤虑洗心,忠勤王事,毋得再蹈前辙,自干刑宪。钦此!”
写罢,武则天放下朱笔,盯着那墨迹淋漓、字字诛心的诏书,沉默了许久。她仿佛透过这些冰冷的文字,看到了李弘接到诏书时,那苍白、绝望、不可置信的脸。看到了那个从小体弱多病,却总是努力想让她开心的孩子。看到了他第一次穿上太子朝服,笨拙地向她和先帝行礼的模样。
心头,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几乎让她喘不过气。但很快,那刺痛就被更强大的理智和冰冷的目标感所覆盖。她是皇帝,是大周的天子。她的肩上,担着整个帝国的现在和未来。为了她的理想,为了她认定的、能让这个帝国更强大的道路,她必须狠下心来,扫清一切障碍,哪怕这障碍,是她的亲生骨肉。
“婉儿。”她开口,声音嘶哑。
一直静立在旁的上官婉儿立刻上前:“陛下。”
“诏书,用印。明日……不,即刻遣使,往东宫宣诏。”武则天闭上眼,挥了挥手,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
“是。”上官婉儿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份沉甸甸的诏书,她能感受到笔迹中蕴含的那份沉重与决绝。她知道,这份诏书一旦颁出,将彻底改变许多人的命运,也将在大周的历史上,留下无法磨灭的、带着血泪的一笔。
“还有,”武则天没有睁眼,补充道,“传朕口谕给狄仁杰,元稹等逆党谋刺储君、图谋不轨,证据确凿,罪不容诛。着三司(实为丽竞门主审)会同刑部、大理寺,从速定谳,不必再奏。其罪,当族。”
上官婉儿娇躯微微一颤。“族”……这意味着不仅仅是元稹本人,他的父母、妻儿、兄弟,所有直系亲属,都将被牵连处死!这是最严酷的刑罚。她知道,这是女帝在向所有反对势力,展示最彻底、最无情的清算姿态。
“是,奴婢遵旨。”上官婉儿低声应下,缓缓退出了紫宸殿。殿外的寒风灌入,吹得烛火一阵剧烈摇晃。武则天依旧坐在御案后,身影在晃动的烛光中,显得格外孤寂,也格外冷酷。
腊月十八,午后。天空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洛阳城,仿佛随时会塌下来。一队身着朱紫官袍、神色肃穆的宦官和礼部官员,在一队全身甲胄、面无表情的羽林军护卫下,穿过戒严后寂静的街道,来到了依旧被重兵“保护”的东宫门前。
为首的宦官,手持明黄诏书,昂然而入。沉重的宫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内外。
东宫内,李弘早已得到了消息。当宣诏的队伍踏入丽正殿前广场时,他已然穿戴整齐,身穿太子常服,头戴远游冠,在太子妃裴氏的搀扶下,立于殿前。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数日来的煎熬和病痛,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了十岁,但脊背却挺得笔直,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卷明黄色的诏书,以及宣诏宦官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太子妃裴氏紧紧攥着李弘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眼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周围伺候的宫人,早已跪伏一地,瑟瑟发抖,不敢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