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奴婢即刻拟旨。”上官婉儿压下心中的寒意,恭敬应道。
“还有,”武则天最后补充,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斩绝,“传朕口谕给来俊臣,此案务求深挖彻查,除恶务尽,宁枉勿纵。凡有疑者,皆可下狱;凡有牵连,皆可问罪。朕,要的是一个干干净净的朝堂,一个令行禁止的天下!”
“宁枉勿纵”四个字,如同四把冰锥,狠狠刺入上官婉儿的心中。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场比腊月十五夜那场抓捕残酷十倍、血腥百倍的政治风暴,将不再局限于洛阳,而是会如同瘟疫一般,随着皇帝的意志和酷吏的旌节,迅速席卷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几乎是同一时间,东宫(已改称“庆宁院”,为新太子李瑾疗伤居住之所)。
李瑾斜靠在榻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清明,只是那清明之中,沉淀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痛楚,以及一丝深沉的忧虑。他胸口的箭伤依旧疼痛,但更痛的,是心。
他面前的小几上,同样摊开着几份文书。一份是正式颁布的《废皇太子李弘为庶人诏》的抄本,字字诛心。一份是刚刚送来的、关于元稹等人“罪证确凿、供认不讳”、并已拟定“族诛”的奏报。还有一份,则是那封即将发往各道、授权地方大员“便宜行事”的密旨副本。
这些,都是武则天让上官婉儿送来的。目的很明确:让他这个未来的储君,看清楚现实,看清楚权力的本质,看清楚,要推行他们心中的理想,需要付出何等血腥的代价,需要拥有何等冷酷的决心。
李瑾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份废太子诏书的边缘。他的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兄长李弘那温文尔雅、又带着几分固执和忧郁的脸。他们兄弟之间,政见虽有不合,但毕竟血脉相连。如今,兄长被废为庶人,远徙荒州,形同圈禁,而这一切的根源,竟是因为自己遇刺……不,李瑾痛苦地闭上眼。根源,是自己和母后所推行的那场触及了太多人利益、动摇了太多人根基的新政。兄长,不过是这场残酷斗争中最显眼、也最可悲的牺牲品之一。
“殿下,”侍立一旁的沈勇,看着李瑾苍白的脸色和紧蹙的眉头,忍不住低声道,“您伤势未愈,不宜过于劳神。陛下……陛下也是为了大局,为了新政……”
“为了新政……”李瑾喃喃重复,嘴角溢出一丝苦涩的笑意,“沈勇,你说,用这么多人的鲜血和头颅铺就的道路,真的能通往我们想要的‘新世’吗?大哥他……或许只是反对新政,未必真有加害我之心……”
“殿下!”沈勇急忙打断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此话万万不可再说!废太子诏书已下,元稹等人谋逆之罪已定,此乃铁案!陛下如此做,正是为了保护殿下,为殿下日后登基扫清障碍!殿下切不可有妇人之仁!”
“妇人之仁……”李瑾自嘲地笑了笑,目光落在“族诛”两个字上,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恶心。元稹或许该死,但他的父母妻儿何辜?那些仅仅因为与他有旧、或对新政有异议就被列入名单的官员、士绅,又有多少是真正的“逆党”?
他知道沈勇说得对。政治斗争从来就是你死我活,尤其是触及根本利益的改革。母亲是在用最残酷的方式,为他铺路,也是在用最极端的手段,震慑所有潜在的反对者,确保新政能够推行下去。这或许就是通往权力巅峰、实现宏大理想的必经之路,充满了血腥和肮脏。
可是……这样的道路,真的是自己想要的吗?那个在江·都码头意气风发,梦想着开创一个更公平、更强大、更文明国度的自己,可曾想过,这梦想的实现,需要踏着如此多的尸骨前行?
“殿下,”一名内侍悄无声息地走进来,躬身禀报,“狄阁老在外求见。”
李瑾精神微微一振:“快请。”
狄仁杰走了进来,数日不见,这位老臣似乎更加苍老了,背脊微微佝偻,眼中布满了血丝。他行礼后,看着李瑾案头的文书,长长叹了口气。
“狄公,”李瑾挥退左右,只留沈勇在门口守卫,急切地问,“外面的情形……究竟如何了?那份名单……”
狄仁杰沉重地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殿下,陛下心意已决,非老臣所能劝谏。名单……只是开始。来俊臣、周兴、索元礼等人已被启用,授予重权。陛下有旨,‘宁枉勿纵’。老臣恐怕……这场风波,将远超洛阳,蔓延天下。不知有多少人,要家破人亡,有多少冤魂,要徘徊不散了。”
李瑾的心沉了下去:“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一定要用如此酷烈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