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遗训曰宪章

武媚娘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李瑾所言,正是她心底最深沉的隐忧,也是所有开国之君、中兴之主难以回避的终极难题。她开创的“周”朝,根基远不如李唐深厚,她以女子之身登基,更是亘古未有,反对的力量从未真正消失,只是被她的威望与手段暂时压制。一旦她龙驭上宾,后继者能否守住这份基业?她所推行的一系列新政,会不会在她身后被全盘推翻,甚至她本人亦遭清算?

“怀瑾的意思是……”武媚娘的声音低沉下来。

“需将‘人治’,变为‘法治’。”李瑾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不,不仅仅是律法。律法可修可改,可废可立。臣所思者,乃是一套……根本之法,立国之基。高于寻常律令,高于君王个人意志,为帝国运行之最高准则,后世子孙,君臣万民,皆需遵循,非遇大变、经特定程序,不得轻改。”

“根本之法?”武媚娘蹙眉深思,“可是……类似《贞观律》之总纲?抑或……祖宗成法?”

“不尽相同。”李瑾摇头,眼中光芒更盛,“《贞观律》乃刑律,祖宗成法乃惯例。臣所言根本之法,当明确数事:一,君王权力之来源与边界;二,朝廷官府之权责与运作;三,士农工商各色臣民之基本权利与义务;四,国家财政、兵制、科举、邦交等根本制度之原则。其核心,在于……限君权,明职责,保民安。”

“限君权?”武媚娘瞳孔微缩,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她是皇帝,是天下的主宰,习惯了乾纲独断。尽管她信任李瑾,深知其忠心与远见,但“限制君权”这四个字,依然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了她最敏感的神经上。

“是,限君权。”李瑾毫无避讳,目光坦然迎向武媚娘,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陛下,请听臣一言。至高无上、不受制约之君权,于英明之主手中,或可成就伟业,如陛下,如太宗文皇帝。然,天下君王,不可能代代英明。若遇平庸、昏聩、乃至暴虐之君,不受制约之权,便是祸乱之源,倾覆之基!前隋炀帝,岂无才智?然其权不受限,一意孤行,终致天下分崩,身死国灭!此非虚言!”

他喘息着,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但眼神灼灼,继续说道:“陛下,你我推行新政,打压门阀,提拔寒门,重商兴利,乃至女子称帝……桩桩件件,皆触动旧制,打破陈规。反对者,明里暗里,从未断绝。今日有陛下威望镇压,有臣等辅佐施行,方可推行。来日呢?若后世之君,或为旧党所惑,或为私欲所驱,下诏尽废新政,复辟旧制,甚至……毁及陛下身后之名,我等数十年心血,岂非付诸东流?陛下甘心否?”

武媚娘沉默了。李瑾的话,像重锤敲击在她的心上。她不怕身后的骂名,但她绝不甘心自己一手开创的局面被颠覆,不甘心毕生心血毁于一旦。她更清楚,自己以非常手段登基,李唐宗室、关陇旧族、乃至天下许多士人心中,未必真正臣服。她需要一套东西,来保障她所建立的这个“周”朝,她所推行的这套制度,能够延续下去,至少,不被轻易逆转。

“你这根本之法……如何能限君权,又如何能保其不被后世君主废弃?”武媚娘缓缓问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帝王的深沉。

李瑾精神似乎振作了一些,他知道,武媚娘听进去了,这是最关键的一步。他继续道:“此法,不称律,不称制,可名曰——宪章。”

“宪章?”

“对,《大唐盛世宪章》,或《大周盛世宪章》。”李瑾道,“其制定,需郑重。可由陛下亲自主持,召集重臣、宗室、勋贵、乃至天下有名望的耆老、学者,共同商议,反复斟酌,最后由陛下以告天祭祖之礼,昭告天下,并与继位新君,于太庙祖宗灵前,郑重宣誓,遵守此宪章,方得即位。后世之君,登基之初,亦需如此宣誓。此誓,不仅对天地祖宗,更对天下臣民。”

“宪章之内容,需明文规定:皇帝虽为天子,然其权力,乃受命于天,而治于民(此处李瑾谨慎地未直接提‘民授’,而是用更易接受的‘治于民’)。皇帝亦需依法行事,不得凭个人好恶,肆意剥夺臣民法定之权利,滥行生杀予夺。国家大政,如关乎国本之立法、重大战和、赋税更张、储君废立等,需经特定程序,如廷议、甚至……将来可设之特定议事机构(咨政院雏形)充分讨论,皇帝虽有最终裁定之权,但需尊重程序,听取各方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