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道旨意,虽然没有完全放弃传统的“天朝上国”姿态(使团仍带有“宣慰”性质),但在实际操作层面,为相对平等、互利的民间交往和贸易活动,打开了大门。它标志着,帝国在认知到世界的广阔和多元后,其对外战略开始从以政治征服和朝贡为核心的“天下”模式,悄然向以贸易、交流、影响力渗透为主的、更具弹性和实用性的“世界”模式过渡。
这种转变,在民间和社会层面,表现得更为直接和生动。
首先是语言和想象的爆炸性扩展。随着各种版本的“寰宇图说”、航海传奇、海外风物志在市面上的流传,一大批全新的、音译或意译的词汇,迅速进入唐人的日常生活。“好望角”、“浩渺洋”、“大东洋”、“新陆”、“殷地安”、“长棒米”(玉米)、“甘薯”、“金鸡纳”(奎宁树皮,被误以为与鸡有关)、“羊驼毛”、“可可豆”……这些陌生而新奇的词汇,伴随着相应的图画和描述,极大地丰富了唐人的语汇库和想象力。茶馆酒肆里,说书人除了讲三国、隋唐,也开始大讲“郑和三洋斗蛟龙”、“殷地安奇遇记”;孩子们玩耍时,会模仿水手“眺望好望角”,或用木棍假装“殷地安长矛”;甚至闺阁女子之间,也开始流传海外奇珍异宝的图样,讨论那种叫“羊驼”的动物毛织成的披肩是否真的那么柔软温暖。
其次是对“他者”认知的复杂化。以前,唐人对“外邦”的印象,大多局限于周边的突厥、吐蕃、回纥、高句丽、日本,以及通过丝绸之路隐约知道的“大食”(阿拉伯)、“拂菻”(拜占庭)和“天竺”(印度)。这些文明虽然异质,但毕竟同属欧亚大陆文明圈,或多或少有过接触和交流,在唐人心中有一个大致的、带有等级色彩的定位(如仰慕华夏的“东夷”,强悍难驯的“北狄”,神秘富庶的“西戎”等)。然而,新大陆的“殷地安”人,以及那些随船而来的非洲西岸黑人、太平洋岛民,他们的相貌、肤色、语言、习俗、宗教,与已知的任何“外夷”都截然不同,完全超出了唐人原有的认知框架。
这种冲击,带来了复杂的情感反应。有猎奇,有鄙夷(视其为“野人”),有恐惧(担心是“妖异”),但也有好奇和某种程度上的平等审视。一些有识之士开始反思:这些“殷地安”人,虽然不知诗书礼仪,但能建造宏伟的金字塔(玛雅遗迹的传闻)、雕刻精美的玉器、培育出高产的“长棒米”,他们显然并非愚昧无知。他们有自己的神明、历法、社会组织。这是否意味着,在华夏文明之外,还存在着其他独立发展、各具特色的文明路径?这种思考,虽然微弱,却如同巨石投入古井,开始撼动“唯我独尊”的文化优越感。
最后,也是最具深远影响的,是一种缓慢滋生的、对“世界”的责任感与好奇心的混合体。当唐人逐渐接受自己只是这个巨大星球上诸多文明之一时,一种新的心态开始萌芽。一方面,作为当时地球上最强大、最富庶、文明程度最高的帝国之一,一种“天将降大任”的使命感油然而生——不是传统的“教化蛮夷”,而是探索未知、沟通四海、为这个新发现的“世界”建立某种秩序(当然,仍是以大唐为中心的秩序)的责任感。另一方面,单纯的好奇心和对财富的渴望,驱动着越来越多的商人、冒险家、甚至失意文人,将目光投向海外。“出海闯荡”,不再仅仅是迫于生计或朝廷差遣,而成为一种可能改变命运、见识广阔天地的、带有浪漫色彩的人生选择。广州、泉州、扬州的造船工坊订单排到了数年之后,教授简单外语和航海知识的私塾悄然出现,关于海外物产、航线、风土的笔记手抄本在坊间暗中流传、价格不菲。
曲江池畔,澄心苑。
李瑾放下手中一份从洛阳辗转送来的、最新的《两京杂报》,上面用相当大的篇幅,报道了广州“市舶司”新近接待的一批来自“新陆”(报纸已开始使用这个相对中性的称呼)西岸某个“城邦”(可能是玛雅或阿兹特克的某个属邦)的使者团。报道详细描述了他们的容貌、服饰、带来的礼物(主要是黄金饰品、彩色羽毛、可可豆和一种会模仿人言的艳丽大鸟),以及他们通过通译表达的、对大唐“天国”的仰慕和进行贸易的愿望。文章的笔调,少了些过去描述“四夷来朝”时的居高临下和道德教化,多了些客观描述甚至猎奇欣赏。
“你看,”李瑾将报纸递给正在修剪一盆菊花的武媚娘,“‘殷地安使者敬献赤金神鸟像一座,翎羽华美,工艺奇巧,云为其部族守护神图腾’……笔法已经不太一样了。若是三十年前,这类记载,必是‘蛮酋献陋金鸟像一座,状貌粗鄙,然慕王化之心可悯’。”
武媚娘接过报纸,扫了几眼,淡淡道:“笔法不同,是表象。根子里,是看他们的眼光不同了。以前是俯视,带着施舍和教化。现在么……至少是平视,甚至带点好奇,想知道他们到底是个什么样子。这变化,不易。”
“是啊,不易。”李瑾走到窗前,望着秋日下波光粼粼的曲江池水,“但总算开始了。‘天下’这个词,正在慢慢褪去它那无所不包、唯我独尊的神圣外衣,变成一个更朴素、更实在的词——世界。大唐,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也许是重要的一部分,但不再是全部,不再是唯一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