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老妇人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将钱收了回去,接过乾珘递来的药材,拉着孩童,匆匆说了句“多谢苏大夫”,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医棚,脚步快得像是在逃命。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里,又陆续来了几个病人,皆是如此。他们神色慌张,不敢多言,诊治完毕后便匆匆离去,甚至不敢与苏清越多说一句话。有几个病人,甚至在诊脉时,刻意避开苏清越的手,眼神中带着明显的戒备与恐惧。
苏清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她面上依旧平静,依旧认真地为每一个病人诊脉、开方,仿佛什么都未曾察觉。可乾珘却看得清楚,她握着笔的手指,偶尔会微微颤抖,写下的字迹,也会比平时更用力几分。
午时过后,日头渐盛,阳光透过医棚的布帘,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医棚内已无病人,苏清越正坐在桌前,翻阅着一本旧医书——她虽眼盲,却能通过指尖触摸书页上的字迹辨认内容,这是她师父花了多年时间教她的绝技。乾珘则在一旁擦拭着银针,两人之间,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响和银针碰撞的脆响,气氛安静得有些压抑。
就在这时,医棚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和呵斥声。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医棚门口。紧接着,“哗啦”一声,医棚的布帘被人猛地掀开,一股热浪夹杂着尘土涌了进来。
苏清越抬起头,蒙着布带的脸朝向门口的方向,神色平静,没有丝毫慌乱。乾珘则立刻放下手中的银针,站起身,挡在了苏清越身前,眼神冷冽地望向门口。
门口站着一群人,约莫七八个个头高大的壮汉,个个面色凶悍,穿着短打,腰间别着短刀或木棍。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身材瘦削,尖嘴猴腮,颧骨高耸,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着,透着几分精明与刻薄。他穿着一身青色的绸衫,虽面料不错,却皱皱巴巴的,显然是个暴发户般的人物。
“哪位是苏清越苏大夫?”那中年男子叉着腰,扫视了一眼医棚内,语气傲慢,带着几分不善。
“我便是。”苏清越缓缓开口,声音清越平静,“不知阁下找我有何贵干?”
中年男子上下打量了苏清越一番,目光在她蒙眼的布带上停留了许久,眼中闪过几分鄙夷与忌惮。他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道:“苏大夫,在下是城西的保长王有财。近日城里有些关于你的传言,想必你也听说了。为了全城百姓的安危,还请苏大夫暂时闭门歇业,等官府查清真相,再做打算。”
王有财这话一出,身后的壮汉们立刻附和起来:“没错!苏大夫,你还是赶紧关门吧!别再祸害百姓了!”“我们都是为了大家好,你可别不识抬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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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越微微蹙眉,她虽早已料到谣言会找上门来,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而且是以这种强硬的姿态。她平静地说道:“谣言止于智者。我苏清越行医数年,在临州城虽只待了半年,却也治好了不少乡亲。我是什么样的人,百姓们心中自有一杆秤。”
“话不能这么说!”王有财提高了声调,故意让医棚外围观的百姓都能听到,“苏大夫,你可别忘了,地动之后,城里又起了时疫,死了好些人!大家都说,这是冲撞了不干净的东西,才惹得天灾人祸接连不断!你一个盲女,偏偏有这么高明的医术,本就不合常理,再加上你那双妖异的眼睛……实在让人心不安啊!”
他说着,伸手指了指苏清越的眼睛,语气中带着刻意的煽动。
医棚外的百姓们闻言,顿时炸开了锅,窃窃私语声变成了清晰的议论声。
“王保长说得对!一个盲女哪有这么好的医术,肯定是用了邪术!”
“我就说她不对劲,那双眼睛看着就吓人,说不定真是妖魔转世!”
“难怪会闹时疫,原来是她冲撞了上天,连累了我们所有人!”
“把她赶走!把她赶走!”
越来越多的百姓围了过来,原本只是观望的人群,此刻也被情绪带动起来,纷纷对着医棚内的苏清越指指点点,语气中充满了愤怒与恐惧。不少人甚至捡起地上的石子、烂菜叶,攥在手里,随时准备扔向苏清越。
乾珘的脸色越来越沉,他周身的气息也变得冰冷起来。他紧紧盯着王有财,眼神中闪过一丝杀意:“王保长,苏大夫这三日来,日夜不休,救治了上百个伤员,其中不乏你的同乡。你此刻不分青红皂白,带人来逼她闭门歇业,究竟是何居心?”
王有财被乾珘的眼神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他定了定神,又强装镇定地说道:“秦公子,您是个外乡人,不懂我们临州的规矩,也不懂我们本地的事。这城里的安危,自然该由我们这些本地的保长操心。再说,您整日跟在这盲女身边,形影不离,谁知道您是不是也被她迷惑了?说不定,您就是她的同党!”
“你说什么?”乾珘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周身的寒意更甚。他向前踏出一步,身上的气场瞬间释放开来——那是一种经历过生死搏杀、见过血雨腥风的气场,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王有财被这股气场吓得双腿发软,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看着乾珘的眼睛,那是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眼神冰冷刺骨,仿佛能将人瞬间吞噬。那眼神,绝不是普通人该有的眼神,倒像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杀手,见过最惨烈的死亡,也亲手终结过无数生命。
医棚外的百姓们也被这股气场震慑住了,议论声渐渐小了下去,不少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攥着石子和烂菜叶的手也松了几分。
就在这时,苏清越忽然开口,打破了这压抑的气氛。她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力量,能够穿透人心:“王保长,你说我眼睛妖异,是不祥之人,冲撞了上天,才引发了时疫。那我问你,这三日,经我手救治的伤员,共计一百四十七人,其中死亡几人?”
王有财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问题。他支支吾吾地说道:“这……这我怎么知道?我又没统计过!”
“死亡七人。”苏清越缓缓站起身,她的身形纤细,却透着一股不屈的韧劲,“这七人之中,五人送医时已气息奄奄,濒死垂危,即便神仙来了也难救;另外两人,是因伤势过重,内脏破裂,我虽尽力施救,却也回天乏术。除去这七人,其余一百四十人,皆已脱离危险,不少人甚至已经能够下床行走。王保长,你且算算,这存活率,高达九成五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