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春风楼

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一抹浅淡的鱼肚白,将永安城的轮廓勾勒出一层朦胧的光晕。青石巷的石板路上还沾着夜露的湿气,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响,苏清越挽着素色的布裙,脚步平稳地跟在乾珘身侧,蒙眼的布带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此时辰尚早,春风楼虽未营业,但后厨伙计该已到岗备料,杂役也该开始洒扫庭院了。”乾珘放缓脚步,适配苏清越的步速,低声解释道,“市井之中,最是杂役、伙计这类人消息灵通,只是他们大多谨小慎微,需得用些手段才能问出实话。”

苏清越微微颔首,耳廓轻动,捕捉着周遭逐渐苏醒的声响:“我听见了,前方街口有卖热粥的吆喝声,还有马车碾过石板路的动静,想来是早行的商贩或赶早衙的吏役。”她顿了顿,补充道,“晨雾里带着些微烟火气,还有草木的清冽味道,想来今日该是个晴天。”

乾珘侧头看向她,晨光落在她蒙着布带的侧脸上,将她纤长的睫毛映出一层浅影。他心中微动,轻声道:“待此事了结,若你愿意,我可以陪你看看永安城的日出。城东的望海楼视野开阔,是观日出的绝佳去处。”

苏清越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柔和:“好啊。只是眼下,还是先查探花爷的下落更为紧要。”

两人一路前行,晨雾渐渐散去,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挑着担子的菜贩沿街叫卖,新鲜的蔬菜上还挂着水珠;包子铺的蒸笼冒着腾腾热气,白面馒头的香气弥漫在街巷间;几个穿着短打、背着工具箱的匠人匆匆赶路,想来是要去雇主家做工。这鲜活的市井景象,与昨夜城西的紧张氛围形成了鲜明对比,却也让两人更加警惕——越是平静的表象下,越可能隐藏着汹涌的暗流。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两人便抵达了城东的春风楼。这春风楼果然是永安城最大的酒楼,三层楼阁依山而建,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即便在晨光中,也难掩其往日的繁华。楼前的空地上铺着青石板,两侧摆放着几盆修剪整齐的迎客松,门口悬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春风楼”三个大字笔力遒劲,一看便知是出自名家之手。

此时楼门刚开,一个穿着青色短打、腰间系着布巾的伙计正拿着扫帚,打着哈欠出来洒扫。他见两人一大早便站在楼前,不由得愣了一下,停下手中的动作,上下打量着他们。这伙计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脸上还带着些许稚气,眼神却颇为活络,扫过乾珘腰间的佩剑和苏清越素净的装扮,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二位客官,”伙计将扫帚靠在墙边,拱手问道,“这才卯时三刻,我家酒楼还未正式营业呢。要吃酒或是吃饭,还得再等一个时辰,待后厨备好菜肴,掌柜的来了才能开张。”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语气却还算客气。

乾珘上前一步,神色平静地开口:“我们不是来吃酒的,是来找人的。”

“找人?”伙计眨了眨眼,疑惑道,“不知二位要找哪位?我家酒楼来往的客官众多,若是寻常客人,小的可不一定认得。”

“我们找账房花爷。”乾珘直接点明来意,目光紧紧盯着伙计的神色变化。

听到“花爷”二字,伙计的眼神明显闪烁了一下,脸上的稚气褪去几分,多了些许紧张。他下意识地朝楼内看了一眼,才压低声音道:“花爷?他……他今日告假了,不在酒楼里。”

“何时告的假?”乾珘追问,语气不容置疑。

“昨、昨日傍晚……”伙计的声音有些发颤,眼神不敢与乾珘对视,双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二位找花爷有何事?若是有账务要结,或是有其他琐事,小的可以去通报掌柜的,让掌柜的代为处理。”

乾珘与苏清越对视一眼,两人心中已然了然。昨日傍晚,正是他们在城西老槐树下抓获下毒者、又遭遇灭口突袭之后,这个时间点花爷突然告假,太过巧合。想来是花爷听到了风声,知道他们已经查到了自己头上,所以提前藏了起来。

苏清越上前一步,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穿透力:“这位小哥,我们找花爷有要事相商,并非为了账务。不知你可知晓,花爷家住何处?我们亲自登门拜访。”

伙计连连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这……小的不知道!花爷向来神秘,平日里除了在酒楼做账,很少与我们这些下人来往,我们也不知道他的住处。”他说这话时,呼吸明显变得急促,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在说谎。

乾珘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从怀中取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递到伙计面前。这锭银子约莫有五两重,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足以抵得上这伙计大半年的工钱。“小哥,”乾珘的语气缓和了几分,“你仔细想想,花爷平日里有没有提过自己的住处?或是有什么常去的地方?只要你告知我们实情,这锭银子便是你的了。”

伙计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锭银子,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脸上露出了犹豫的神色。他悄悄看了一眼楼内,见没有其他人出来,才小心翼翼地接过银子,放在手中掂了掂,脸上的紧张稍稍褪去了一些。他将银子快速塞进腰间的布巾里,然后压低声音,凑到两人耳边道:“不瞒二位,花爷确实不住在酒楼里。小的曾听后厨的王师傅说过,花爷在城北有处私宅,具体位置小的也不清楚,只听说在‘柳条巷’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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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条巷。”乾珘在心中默念了一遍,将这个地名记在心里,然后点了点头,道:“多谢小哥告知。”

“二位客气了!”伙计脸上露出了谄媚的笑容,连忙摆手道,“若是没别的事,小的就先去洒扫了,免得等会儿掌柜的来了要责骂。”说完,他便拿起扫帚,匆匆忙忙地开始清扫起来,眼神却时不时地瞟向两人,显然是希望他们尽快离开。

乾珘与苏清越转身离开春风楼,沿着街边慢慢走着。刚走出约莫几十步,苏清越忽然停下脚步,轻声道:“他在说谎。”

乾珘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什么?你是说,那伙计关于花爷住处的话是假的?”

“不仅是住处,”苏清越微微侧头,蒙着布带的脸朝向春风楼的方向,“他说花爷昨日傍晚告假,也是在说谎。”

“何以见得?”乾珘问道。他虽然也觉得那伙计神色有异,但并未像苏清越这般笃定。

“方才我仔细听着他的声音和呼吸,”苏清越解释道,“他说‘花爷告假’时,语气有瞬间的迟疑,呼吸也变得急促,心跳更是加快了不少,这是紧张、心虚的表现。而且,他说不知道花爷住处时,双手紧紧绞在一起,眼神躲闪,这些都是说谎的征兆。”她顿了顿,补充道,“更重要的是,他提到‘柳条巷’时,声音压得极低,还刻意看了一眼楼内,显然是在故意引我们去城北,想把我们支开。”

乾珘恍然大悟,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这么说来,花爷或许根本就没有离开春风楼,而是藏在楼里的某个地方?”

“可能性极大。”苏清越点了点头,“春风楼是三层楼阁,规模宏大,房间众多,想要藏一个人并不难。而且,这里人员混杂,消息灵通,花爷藏在这里,既可以随时观察外面的动静,也方便指挥手下做事。他让伙计故意引我们去城北,就是想趁我们离开的间隙,转移藏身之地,或是安排其他的阴谋。”

“好一个狡猾的家伙!”乾珘冷哼一声,“既然他想藏,我们便给他揪出来!”

两人商议已定,便绕到春风楼的后巷。后巷狭窄而偏僻,两侧堆放着不少杂物,有破旧的木箱、干枯的柴火,还有一些酒楼丢弃的垃圾,散发着淡淡的霉味和异味。几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杂役正在忙碌着,有的在搬运货物,有的在清洗食材,还有的在擦拭厨具,一切看似都很正常。

苏清越却没有放松警惕,她闭上眼,集中精神,仔细倾听着周围的动静。盲眼的听觉在寂静的清晨变得格外敏锐,杂役们的交谈声、水流声、木箱碰撞声,都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忽然,她的耳朵微微一动,捕捉到了一个不寻常的声音——那是一声极轻的咳嗽声,从春风楼二楼的某个窗户传来,声音低沉而压抑,只一声,便戛然而止,像是被人刻意捂住了嘴。

“找到了。”苏清越睁开眼,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虽然她看不见,但语气却十分肯定,“二楼,东边第三扇窗。”

乾珘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抬头望去,只见春风楼二楼东边的第三扇窗户紧闭着,窗纸完好无损,从外面看不出任何异样。但他深知苏清越的听觉极为敏锐,既然她这么说,那窗户后面定然藏着人。

“我上去看看。”乾珘低声道,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后巷的墙壁不高,而且墙壁上有不少凸起的砖块和木隼,正好可以借力攀爬。

“小心。”苏清越叮嘱道,“若是遇到危险,不要硬拼,先脱身再说。”

乾珘点了点头,身形一闪,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靠近墙壁。他双脚在墙壁上轻轻一点,身体便腾空而起,双手抓住墙壁上的凸起,借力向上攀爬。他的动作轻盈而敏捷,落地几乎没有声音,很快便攀上了二楼的屋檐。他翻身趴在屋檐上,然后慢慢倒挂下来,将脸凑近那扇窗户,侧耳倾听屋内的动静。

屋内果然有人,而且不止一人。乾珘能清晰地听到三道呼吸声,其中一道呼吸粗重而急促,带着明显的喘息,像是身患重病之人;另外两道呼吸则轻而绵长,节奏平稳,显然是习武之人,气息沉稳,内力不弱。除此之外,他还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药味,从窗缝中渗出,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乾珘心中一动,用指尖蘸了一点口水,轻轻捅破了窗纸,透过小小的破洞,向屋内望去。屋内的陈设十分简单,只有一张木床、一张方桌和两把椅子。床上躺着一个中年男子,面色青黑,嘴唇发紫,双目紧闭,眉头紧锁,显然正承受着极大的痛苦,正是那道粗重呼吸的主人。床边站着两个男子,一高一矮,都穿着春风楼伙计的衣服,但两人身形挺拔,站姿稳健,眼神锐利如鹰,绝非普通的伙计可比。

“花爷,那盲女和那个姓秦的小子已经找到春风楼了,还好您提前让我们把您转移到这里,否则就被他们发现了。”高个子伙计压低声音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庆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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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上的中年男子正是花爷,他听到这话,费力地咳嗽了几声,声音嘶哑而虚弱:“废物……一群废物……连个盲女都对付不了,还折损了两个弟兄……”

“花爷息怒。”矮个子伙计连忙说道,“那盲女确实不简单,不仅医术高明,还能识破我们下的毒。而且她身边的那个姓秦的小子,武功极高,老七和老八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若不是我们提前安排了灭口的人手,恐怕他们会泄露更多的秘密。”

“武功极高?”花爷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再高的武功又如何?主子下了死命令,必须拿到那盲女身上的东西。拿不到,我们所有人都得死!”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因为身体虚弱,又跌回了床上,忍不住又咳嗽了几声,嘴角溢出了一丝黑色的血迹。

高个子伙计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帮他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花爷,您的身体要紧。那盲女身上的东西,我们一定会想办法拿到的。只是那姓秦的小子寸步不离地守着她,我们很难找到下手的机会。”

花爷从枕下摸出一个小巧的木盒,递给高个子伙计,沉声道:“打开看看。”

高个子伙计依言打开木盒,只见里面放着一枚印章,印章上刻着一朵黑色的彼岸花,与之前下毒者所说的花爷手臂上的纹身一模一样,也与苏清越在短箭箭尾发现的标记如出一辙。

“这是主子赐予的信物。”花爷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今夜子时,城中会有一场混乱,到时候你们趁机动手。我会亲自引开那个姓秦的小子,你们只管抓住那盲女,拿到她身上的铁牌,然后立刻杀了她,不留活口!”

“可是花爷,您的身体……”高个子伙计有些犹豫。

“无妨。”花爷摆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为了主子的大业,这点牺牲算得了什么?只要能拿到铁牌,复兴前朝,我们就是功臣!”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狠厉,“记住,这是最后一次机会。若是再失败,你们知道后果是什么!”

高个子伙计接过木盒,双手微微颤抖,显然是对花爷口中的“后果”极为忌惮。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请花爷放心,我们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乾珘听到这里,眼中寒光迸现。原来他们的目标果然是苏清越身上的铁牌,而且还计划在今夜子时趁乱动手。看来,这永安城今夜又将不得安宁。

他正准备破窗而入,将这三人拿下,忽然听到楼下传来苏清越的声音,语气带着一丝警惕:“秦公子,有人来了。”

乾珘心中一凛,立刻低头向下望去,只见七八名穿着皂衣、腰挎官刀的衙役正朝着春风楼的后巷走来,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面容严肃的捕头,眼神锐利,步伐沉稳,显然是个练家子。

“官府的人?”乾珘眉头紧锁,心中充满了疑惑。他们来春风楼查探花爷的下落,极为隐蔽,怎么会惊动官府?难道是花爷故意通知的官府,想借官府的手来对付他们?

事不宜迟,乾珘不再犹豫,翻身从屋檐上跃下,动作轻盈如落叶,落地后立刻护在苏清越身前,眼神警惕地盯着前来的衙役。

那队衙役很快便走到了两人面前,为首的捕头上下打量着乾珘和苏清越,沉声道:“二位可是秦珘秦公子,和苏清越大夫?”

“正是。”乾珘上前一步,挡在苏清越身前,语气冰冷地问道,“不知官爷有何贵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