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缸子混浊的积水,正好是周朗刚刚写过无数遍“爸”字的地方。
“阿春姨!借个火!”
乔家野转身就把这一缸子泥水倒进了陆阿春那口正在沸腾的酸笋汤桶里。
“你要死啊乔家野!这汤还能喝吗?”陆阿春骂归骂,手里的漏勺却像是早就排练好了一样,狠狠地在汤里搅了个漩涡。
“滋啦——”
那一缸子带着“执念”的积水一入滚汤,就像是热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
汤面上漂浮的厚重红油瞬间炸开,在蒸汽的裹挟下,竟然没有散乱,而是诡异地聚拢成了一个个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的字。
爸。爸。爸。
满锅皆是这一个字。
周围的食客看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有人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想家想疯了。
“看什么看!青川的鬼,那得用这口酸笋老汤煮一煮才肯现形!”
陆阿春把围裙一甩,那张平时充满了市井算计的脸上,此刻竟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泼辣。
她端起满满一碗滚烫的汤,对着漫天的雨幕猛地泼了出去。
白色的蒸汽轰然炸起,瞬间吞没了那个穿着大人雨衣的瘦小身影。
“周老师!”
陆阿春这一嗓子,吼出了当年她在讲台下偷听课时的全部底气,“您儿子这次模考,全县第一!没给您丢人!”
这一声吼,像是某种暗号。
整条夜市还没收摊的摊主们,不论是卖烤串的秃顶老张,还是卖臭豆腐的精明老吴,此刻齐刷刷地从摊位下举起一只只缺了口的粗瓷碗。
“敬周老师!”
暴雨如注,几十只瓷碗在雨中碰撞出沉闷的脆响。
周朗猛地抬起头,那双在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死寂眼睛里,第一次倒映出了这么多人。
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那些举在半空中的碗底。
每一个碗底那陈年的裂纹和油垢,都在此刻奇迹般地勾勒出了同一个字——“师”。
那是“商品关联型谎言”的余波,也是这帮市井小民最质朴的敬意。
乔家野趁着这股子乱劲儿,猫着腰钻进蒸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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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把夺过周朗手里那根已经被磨秃了皮的教鞭,随手塞给他一根新的。
这根新教鞭的柄端,嵌着一块他刚刚用美工刀削出来的橡皮擦,上面歪歪扭扭刻着一个字——“敢”。
“拿好了。”乔家野的声音压得很低,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你爹教你的字都在肚子里,不在地上。想让他看见,就往高处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