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独坐书案之后,面前铺开一张雪浪笺,研好了墨,提起了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久久未曾落下。
他想起她曾经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话:“万一哪天皇上要你给天下人一个交待,你把我逐出王府便是。”
想起她眼中对自由的向往,对广阔天地的渴望。
也想起昨日她拉住他的手,坚定地说“我与你一同回去”。
更想起今日朝堂之上的凶险,前路未卜的灾情,暗处虎视眈眈的敌人……他此去,是真正的刀山火海,生死难料。
若事有不谐,不仅自身难保,更会牵连所有与他紧密相关之人。
他护得住她一时,还能护得住她在这般惊涛骇浪中安然无恙吗?若他倒下,她留在永王府,只会成为众矢之的,死路一条。
与其让她跟着自己冒险,不如……
笔尖终于落下,力透纸背,写下三个沉重无比的字——
放 归 书
每一个笔画,都仿佛有千钧之重,牵扯着他心脏最柔软也是最疼痛的地方。每写几字,便不得不停下,深深吸气,才能勉强压下喉间的哽咽与眼眶的酸涩。
他写她“贤良淑慧”(其实半点不沾),写自己“德薄缘浅”,写“恐误卿卿年华”,写“愿还卿自由身”……字字违心,句句如刀,凌迟着他自己。
不过短短几十个字的一份放归书,他断断续续,写了近半个时辰。窗外更漏声声,敲打着死寂的夜。
当最后一个字艰难落下,两行清泪,终于再也无法抑制,无声地、汹涌地滑落。
不同于朝堂上的作戏,此刻的泪水,滚烫、咸涩,带着真实的、锥心刺骨的疼痛与不舍,滴落在刚刚写就的墨字上,迅速洇开一团模糊的湿痕,恰好染在了最后那个“归”字上,仿佛连这最后的“归”路,都变得模糊不清,前途未卜。
他紧咬着牙关,下喉咙里堵着巨石,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身体细微的颤抖和那不断滚落的泪水,泄露着内心滔天的悲怆。
待纸上的墨迹和泪痕渐渐干透,他才颤抖着手,取过自己的私印,蘸满印泥,在署名处,重重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