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怀廉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
“十八世家顷刻动荡,其家族在朝在野之势力必起波澜,朝堂顷刻不稳!届时,非但儿臣百死莫赎,恐更损及父皇圣德,动摇国本!”
他再次深深叩首,额头触及冰冷光滑的金砖:
“儿臣思之再三,夜不能寐。斗胆行险,借调北衙禁军,夤夜护送此十八子弟,轻车简从,马不停蹄,先行归京!
“一则为保各世家血脉无虞,以安众臣之心;二则,亦可引开可能针对儿臣仪仗之暗箭,确保钦差仪仗平安缓行,不至惊扰地方,动摇沿途民心。”
“儿臣之替身仍随姚侍郎,按亲王规制仪仗缓行,以示朝廷从容,稳定人心。”
他最后道,声音恢复平稳,“此番安排,皆出自儿臣一人之意。北衙禁军乃奉儿臣亲王令符行事。若有罪责,儿臣一力承担,甘受任何惩处!”
言罢,他伏地不起,等待着帝王的裁决。
殿内寂静。
乾元帝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白玉盏底与紫檀桌面相触,发出极轻的“嗒”一声。
他深沉的目光落在跪伏于地的纪怀廉身上,久久未动。
许久,乾元帝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你倒是,替朕想得周到。”
纪怀廉心头一凛,伏得更低:“儿臣不敢。儿臣只是……不想让父皇为难,更不愿见朝堂因儿臣之事再生波澜。”
“起来吧。”乾元帝淡淡道。
“谢父皇。”纪怀廉依言起身,垂手侍立,依旧恭谨。
“山西之事,你办得不错。赈灾安民,平定叛乱,都有章法。”乾元帝开始论功,语气平和,
“那些世家小子,跟着你也算见了些世面,没丢他们祖辈父辈的脸。此事,朕记下了。”
“儿臣分内之事,不敢居功。”纪怀廉谦道。
“至于你先行返京……”乾元帝话锋一转,目光如电,扫过他平静的面容,“虽有擅专之嫌,然事出有因,处置也得当。北衙禁军那边,朕自会过问。此次,便不追究了。”
“谢父皇恩典!”纪怀廉再次躬身。
“不过,”乾元帝的声音微微拖长,带着一种深不可测的意味,“你既知返京之路是‘鬼门关’,可知这‘鬼’,是来自途中,还是……本就等在京城?”
纪怀廉心中一沉,面色却不变,恭声答道:“儿臣愚钝,不敢妄测。唯有谨言慎行,加倍小心,不负父皇期许。”
乾元帝看了他片刻,忽然挥了挥手:“你连夜赶路,也辛苦了。先回府歇着吧。晚些时候,朕再召你细说山西后续。”
“是,儿臣告退。”纪怀廉行礼,缓缓退出殿外。
直到走出寝殿范围,被清晨微冷的空气一激,他才感觉背后竟已渗出细密的冷汗。父皇最后那句话,是警告,还是……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