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铁砧的重量

“闭嘴!你这胆小的混蛋!”埃里希猛地扑过去,一把将那个新兵死死按在泥泞的地上,溅起的泥点糊了对方一脸,“不想现在就死就给老子趴好!把嘴闭上!”

然而,埃里希自己的手也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经历过马斯河的惊险,也体会过阿登森林的诡谲,但眼前这种纯粹依靠血肉之躯去正面冲击一条严阵以待、火力充沛的坚固防线的战斗,其残酷和绝望的程度,远远超出了他之前的任何经历。这不再是战斗,这简直就是在用生命去填平一条死亡的鸿沟。

前线的血腥僵局和惨重伤亡,通过那根细细的、随时可能被炮火炸断的电话线,以及那些冒着枪林弹雨、穿梭于死亡地带的传令兵,一层层、一份份地反馈到位于后方的第二集团军司令部。每一份带着硝烟和血污气息的报告,都在无情地增加着冯·比洛将军肩头那本就沉重无比的压力。

“将军!第X军军部紧急报告,其在三号地段的渡河尝试再次失败,先锋营损失超过百分之七十,营长阵亡!”

“第Y师师长请求立即、最大规模的炮火增援!他们被压制在河岸东侧,法军机枪火力如同铁幕,部队无法抬头!”

“工兵司令部报告,一号、三号渡口架桥作业因敌军精准炮火和机枪狙击,已完全无法进行,工兵伤亡异常惨重,技术军官损失巨大!”

坏消息如同冬日里冰冷的雪片,源源不断地飘落在城堡指挥室那张巨大的橡木桌上。地图上,那些原本气势汹汹指向对岸的灰色箭头,此刻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凝固、冻结在了桑布尔河东岸,无法向前推进哪怕一公里。而更令人担忧的是,情报部门和航空侦察的零星报告显示,法军指挥官朗勒扎克似乎正在谨慎地调动他手中的预备队,试图填补防线的漏洞,甚至有可能在酝酿一次局部的反冲击,以将德军突击部队赶下河。

冯·比洛站在地图前,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只有紧抿的嘴唇和微微抽搐的眼角,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他面临着自开战以来最艰难的战略抉择:是严格按照原定计划,不计代价、不顾伤亡地继续猛攻,用无数德国士兵年轻的生命和躯体,硬生生堆过这条该死的桑布尔河?还是暂缓进攻,重新调整部署,寻找法军防线的薄弱点?但后者意味着时间,意味着给朗勒扎克宝贵的喘息之机,更可怕的是,可能会让这位敏锐的法国将军察觉到侧翼那日益迫近的、来自克卢克的威胁,从而使其主力提前撤退,导致整个“施里芬计划”右翼精心策划的合围圈尚未收紧就功亏一篑!

皇帝威廉二世和总参谋部(尤其是已退休的施里芬伯爵那“时刻向右旋转”的幽灵)的严令,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冰冷地悬在他的头顶——“必须施加持续且巨大的压力!不惜一切代价!”

汗水,从比洛花白的鬓角渗出。指挥室里鸦雀无声,所有军官都在等待着统帅的决定,这个决定将关系到成千上万士兵的生死,也关系到帝国战略的成败。

良久,冯·比洛猛地抬起头,他的眼中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却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甚至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疯狂。

“命令炮兵部队!”他的声音因巨大的压力和决断而异常沙哑,仿佛砂纸摩擦,“立即调整所有炮击坐标!集中所有火力,包括预备队的重炮群,给我覆盖、反复覆盖所有已暴露的法军机枪阵地、疑似指挥节点和预备队集结区域!不要吝啬炮弹!我要让桑布尔河西岸,在未来一小时内,没有任何活物能够立足!”

“命令前线各军、师指挥官!”他几步走到地图前,手指带着千钧之力,重重地点在沙勒罗瓦城区的核心地带,“立即挑选最精锐的士兵、士官和军官,组成敢死突击队!配属额外的工兵、炸药、手榴弹,如果有,把那些新式的喷火器也给他们!我需要他们像楔子一样,给我在法军的防线上砸开一个口子,哪怕只有一个!哪怕只能坚持一个小时!我需要突破口!”

最后,他的目光扫过指挥室里每一位面色凝重的军官,一字一句地说道:“告诉前线的小伙子们……帝国需要他们的牺牲!德意志的胜利,需要他们此刻前进!不是为国,不是为家,是为了此刻的胜利!为了我们身后整个战线的胜利!”

这道命令,如同最终判决,被迅速编码、发送。它意味着,将更多年轻而鲜活的生命,毫无保留地投入那个已经在疯狂吞噬血肉的“桑布尔河磨坊”。战略层面的“巨大压力”,在此刻,被毫无转圜余地地、赤裸裸地传递到了最前线每一个德军士兵的步枪刺刀和神经末梢上。

新的、更加残酷的命令,如同死神的请柬,送达了前沿阵地。在经过了短暂而混乱的重新编组和火力加强后,第二集团军的新一轮渡河与突击,在更高的伤亡代价下,再次拉开了帷幕。

汉斯·韦伯和埃里希·沃格尔所在的连队,这次被毫无悬念地投入了战斗。他们领到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手榴弹,弹药袋被塞得满满当当。工兵分给了他们一些用于爆破的炸药块。他们乘坐的渡河工具,比第一波次更加简陋和可笑——有些仅仅是几块仓促钉在一起的木板,甚至还有临时找来的门板和水桶,其防护能力几乎为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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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岸法军的机枪子弹,如同永不停歇的冰雹,带着死亡的啸音泼洒过来。汉斯眼睁睁地看着他前方不远处的一艘满载士兵的小木船,被侧翼射来的一串重机枪子弹直接打成了碎片,船上的士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瞬间消失在水面上,只留下一片迅速扩散的血色漩涡。他们自己的木筏也被多次击中,冰冷的河水从多个弹孔中汩汩涌入,木筏开始倾斜、下沉。

“划!快他妈的划!不想喂鱼就用力!”负责操桨的工兵班长声嘶力竭地吼叫着,用尽全身力气划动着那支简陋的木桨。但下一刻,一颗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子弹精准地击中了他的胸膛,他身体猛地一颤,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一声未吭地栽入了浑浊的河水中,瞬间被湍急的水流吞没。埃里希咒骂了一声,毫不犹豫地接替了他的位置,用他那矿工粗壮的臂膀,拼命划水,木筏在弹雨中艰难地向对岸挪动。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他们这艘伤痕累累、半沉不沉的木筏,终于“砰”地一声,撞上了西岸的泥滩。幸存下来的七八个人,如同溺水者抓住救命稻草般,纷纷跳下船,趟着齐腰深、冰冷刺骨的河水,连滚带爬地冲向那道看似能提供庇护的河堤。

然而,河滩本身就是一个暴露在交叉火力下的死亡陷阱。法军的机枪从侧翼高地上的坚固堡垒、从正前方被炸成废墟但仍顽强抵抗的厂房窗户里,构筑了完美的交叉火网,将任何试图冲锋的德军士兵成片地扫倒。子弹打在泥滩上,发出“噗噗”的闷响,激起一蓬蓬泥浆。

汉斯和埃里希凭借着一丝运气和敏捷的反应,侥幸冲进了一个巨大的弹坑,暂时获得了片刻的喘息。弹坑里,已经躺着两具穿着灰色军装的德军尸体,姿态扭曲,显然已经死去多时。

“这样不行!绝对不行!”埃里希靠在弹坑边缘,大口喘着粗气,河水混合着汗水从他脸上淌下,“我们得像钉子一样被钉死在这里!得干掉左边那个混蛋!”他指了指左前方大约一百五十米外,一个不断喷吐着致命火舌的工厂二楼窗口,那里一挺霍奇基斯机枪正欢快地收割着生命。

汉斯小心翼翼地探出头,迅速用瞄准镜观察了一下。距离适中,但角度非常刁钻,机枪手被厚重的砖石墙体很好地保护着,只露出很小的射击孔。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因寒冷和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臂,尝试进行了一次射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