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血色脚步

“狙击手!十点钟方向,那棵断树后面!”

士兵们立即卧倒,向可疑方向射击。但狙击手已经转移了位置。这是英军狙击手的典型战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不要停下!继续前进!”达尔少尉催促道。

他们继续前进,但速度明显放慢。每个人都弯着腰,利用任何可能的掩蔽:弹坑、倒塌的墙壁、甚至同袍的尸体。

越靠近前线,景象越触目惊心。到处都是弹坑,有些弹坑里积满了浑浊的血水。尸体散布在各处——德军的、英军的,有些完整,有些残缺不全。装备散落一地:步枪、头盔、背包、弹药箱。

汉斯看到一具德军的尸体,靠在堑壕壁上,手里还握着一枚手榴弹,但保险针没有拔出。这个士兵可能在准备投弹时被击中,瞬间死亡。

“小心陷阱!”汉斯警告道,“可能有未爆炸的炮弹或诡雷!”

他的警告是必要的。不久后,一名士兵触发了一个简易爆炸装置——一枚德军手榴弹被安置在尸体下,拉环系在尸体上。当士兵移动尸体寻找身份牌时,爆炸发生了,造成两人死亡。

“不要碰任何东西!继续前进!”汉斯吼道。

他们终于抵达了指定的反击发起区域——一片被炮火削平的小树林边缘。这里本应是营的集结地,但实际情况是一片混乱。

大约两百名来自不同单位的士兵聚集在这里,建制完全被打乱。有从前线溃退下来的士兵,有像汉斯他们这样的预备队,还有炮兵、工兵、甚至后勤人员,都在混乱中聚集于此。

军官们试图恢复秩序,但效果有限。军衔最高的是一名少校,他站在一辆被摧毁的弹药车上,声嘶力竭地喊叫:

“所有士兵听令!我是穆勒少校!现在由我统一指挥!步兵到左侧集合!机枪手到右侧!军官和士官向我报告!”

汉斯带着他的班向左侧移动。达尔少尉找到了穆勒少校,报告了连队的情况。

“你们连还算完整?”少校问道,“好!你们将作为反击的先锋!目标是夺回前方三百码处的那段堑壕,那是通往新沙查佩勒村的关键位置。”

少校在地图上指出了一个点,但地图上的标记与现实地形几乎无法对应。炮击彻底改变了地貌,原来的地标大多已消失。

“少校,我们是否需要炮兵支援?”达尔少尉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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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兵?我们的炮兵要么被摧毁,要么正在转移阵地!你们只能靠自己!现在,立即组织进攻!时间紧迫!”

达尔少尉回到连队,脸色阴沉。他向排长和士官传达了命令。

“目标:前方堑壕。预计有英军防守,兵力不明。没有炮火准备,没有侧翼支援。我们必须在十分钟内出发。”

汉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是一次自杀性的攻击。在白天,没有炮火掩护,正面攻击敌军占领的堑壕,伤亡率将高得可怕。

但他没有说出口。作为一名军人,他只能执行命令。

“检查武器,准备进攻。”汉斯对他的班说,“记住:快速接近,利用烟幕和手榴弹,一旦进入堑壕,立即近战,不要给他们反应时间。”

士兵们沉默地准备着。有些人写了简短的遗书,塞进衣袋。有些人检查着家人的照片。埃里希掏出一个十字架项链,亲吻了一下,然后塞回衬衫内。

“你会没事的,埃里希。”汉斯说道,“跟紧我,按照训练来做。”

埃里希点点头,但眼神中仍有恐惧。

十分钟后,连队做好了进攻准备。总共八十七名士兵,分成三个波次。汉斯的班在第一波。

“为了皇帝!为了德国!前进!”

达尔少尉率先跃出掩蔽。士兵们紧随其后,发出战斗的呐喊,冲向三百码外的英军阵地。

最初的五十码没有遇到抵抗。但很快,英军的机枪开火了。

汉斯听到子弹从头顶飞过的呼啸声,立即扑倒在地。他身旁的一名士兵慢了一步,被子弹击中胸口,倒下时甚至没有发出声音。

“匍匐前进!利用弹坑!”

士兵们改为匍匐姿态,利用弹坑作为掩护,缓慢但坚定地向前移动。汉斯每前进几码就停下来观察,寻找机枪火力的来源。

他发现了:在堑壕右翼,一个加固的机枪巢正在喷射火焰。那不是英军的机枪,而是一挺德军的MG08——显然是被英军缴获后使用的。

“机枪巢!右翼!需要手榴弹!”

但携带手榴弹的士兵还在后面。汉斯意识到必须自己解决这个问题。他检查了一下弹药:步枪还有八发子弹,手枪六发。

“埃里希,掩护我!”

汉斯开始向右侧迂回,试图从侧翼接近机枪巢。子弹不断在他周围落下,溅起泥土。他利用一个弹坑跳到另一个弹坑,逐步接近目标。

距离机枪巢还有三十码时,他遇到了障碍:一段未被完全摧毁的铁丝网。他需要剪开铁丝网,但这会暴露自己。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迫击炮的声音——不是英军的,而是德军的。几发迫击炮弹落在堑壕附近,爆炸产生了烟幕和尘土。

这是偶然还是有意?汉斯不知道,但这给了他机会。他迅速剪开铁丝网,穿过缺口,继续向机枪巢侧翼移动。

距离十五码。他能清楚地看到机枪巢的结构:一个半地下的混凝土掩体,射击孔正对着进攻方向。

汉斯掏出两枚手榴弹——这是他仅有的两枚。他拉开保险针,等待了三秒(减少敌人反应时间),然后用力投出。

第一枚手榴弹准确飞入射击孔。机枪手试图将其扔出,但手榴弹在掩体内爆炸。机枪声戛然而止。

第二枚手榴弹紧随其后,确保里面没有幸存者。

“机枪巢清除!”汉斯喊道。

没有了机枪的压制,德军士兵们加快了前进速度。他们终于接近了堑壕边缘。

“手榴弹!投掷!”

数十枚手榴弹飞向堑壕。爆炸声此起彼伏,烟尘弥漫。

“冲锋!”

汉斯率先跳入堑壕。里面的景象令人震惊:大约十名英军士兵,大多在刚才的手榴弹爆炸中伤亡,只有两三人还能战斗。

近距离战斗爆发了。堑壕狭窄,难以使用步枪,士兵们用刺刀、枪托、工兵铲甚至拳头搏斗。汉斯用手枪击倒了一名英军士兵,但另一名英军士兵从侧面扑来,将他撞倒在地。

两人在泥泞中翻滚。英军士兵试图用刺刀刺向汉斯,汉斯抓住对方手腕,用力扭转。骨头断裂的声音传来,英军士兵惨叫一声,刺刀脱手。

汉斯没有犹豫,捡起刺刀,刺入对方胸膛。英军士兵的眼睛瞪大,然后失去光彩。

战斗在五分钟后结束。堑壕内的英军士兵全部被消灭,德军成功夺回了这段堑壕。但代价高昂:汉斯的连队损失了超过三分之一的人员。

“巩固阵地!收集弹药!准备防御!”达尔少尉下令。

汉斯清点他的班:八人出发,现在只剩四人。埃里希还活着,但左臂被弹片划伤,正在自行包扎。

“你没事吧?”汉斯问道。

“轻伤,不影响战斗。”埃里希回答,但脸色苍白。

汉斯点点头,开始检查堑壕的防御状况。这段堑壕大约五十码长,相对完整,但两端的交通壕已被炮火摧毁,形成了孤立的态势——就像之前麦克雷中尉的处境一样。

“我们又被孤立了。”汉斯对达尔少尉报告,“左右两翼的堑壕要么被摧毁,要么仍在英军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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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尔少尉脸色凝重。他们成功夺回了一段堑壕,但这只是局部胜利。整个防线仍然破碎不堪,英军在其他地段继续推进。

“我们必须与左右友军建立联系。”达尔少尉说道,“汉斯,带两个人向右探索。我派其他人向左。”

汉斯选择了埃里希和另一名老兵卡尔。他们沿着堑壕向右移动,很快就遇到了障碍:一段完全坍塌的堑壕,无法通行。

“需要从地面上走。”汉斯说道,“小心。”

他们爬出堑壕,在弹坑间匍匐前进。前进约三十码后,他们听到了英语的说话声。

汉斯示意停下,悄悄探头观察。前方另一段堑壕中,大约有十几名英军士兵,正在组织防御。他们似乎没有发现汉斯的小组。

“回去报告。”汉斯低声说。

但就在他们准备撤退时,枪声响起——不是来自前方的英军,而是来自更右侧。

那是德军的枪声。汉斯立即明白了:右侧的堑壕仍在友军手中,他们正在与英军交火。

“快!我们冲过去!”汉斯做出决定。

三人突然站起,以最快速度冲向右侧的德军堑壕。英军发现了他们,子弹呼啸而来。卡尔被击中腿部,倒地惨叫。

“埃里希,掩护!”汉斯喊道,同时冲向卡尔。

埃里希向英军方向射击,虽然精度不高,但起到了压制作用。汉斯拖着重伤的卡尔,艰难地向德军堑壕移动。

“快来帮忙!”他用德语喊道。

几名德军士兵从堑壕中探出头,开始射击掩护。在火力掩护下,汉斯终于将卡尔拖到了堑壕边缘,下面的士兵伸手将他们拉了进去。

“谢谢。”汉斯喘息着说道。

“你们是哪个单位的?”一名德军士官问道。

“第16团第1营第3连。我们在左侧夺回了一段堑壕,但被孤立了。你们这里情况如何?”

“我们是第15团的残部。我们连原有180人,现在只剩不到40人。英国人占领了我们左侧的堑壕,我们右侧的堑壕被完全摧毁。我们也成了孤岛。”

汉斯的心沉了下去。整个防线已经支离破碎,各个单位都被孤立,无法协同作战。

“我需要回去报告。”汉斯说道,“你们有电话或通讯手段吗?”

“没有。所有线路都断了。传令兵派出去三个,没有一个回来。”

汉斯点点头,这在意料之中。他让埃里希留下照顾卡尔(堑壕里有医护兵),自己独自返回向达尔少尉报告。

返回的路同样危险,但汉斯运气好,没有遇到敌人。他向达尔少尉报告了情况。

“所以,我们左右都是孤立的友军阵地。”达尔少尉总结道,“整条防线已经破碎。我们只能各自为战,等待更高层的命令或援军。”

“援军在哪里?”一名士兵问道,“我们已经战斗了两个小时,没有看到任何援军。”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远处,炮声依然隆隆,枪声此起彼伏。新沙查佩勒村方向冒起了浓烟,显然战斗仍在继续。

汉斯靠在堑壕壁上,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他从清晨到现在几乎没有休息,经历了炮击、行军、反击,现在又陷入僵局。

他看了看怀表:上午10点47分。战斗开始还不到三个小时,但感觉像过了一辈子。

“休息一下,但保持警惕。”达尔少尉说道,“轮流放哨。我们需要保存体力,战斗还远未结束。”

汉斯找了个相对干燥的角落坐下,检查武器和弹药。步枪子弹还剩十二发,手枪三发,没有手榴弹。他从阵亡的英军士兵身上找到了一个弹药袋,补充了二十发子弹。

埃里希在不久后回来了,卡尔的伤得到了处理,但需要后送——这在当前条件下几乎不可能。

“他会没事的。”埃里希说道,但语气不确定。

汉斯点点头,没有说什么。两人默默地坐着,听着远处的战斗声。

新沙查佩勒战役的第一天上午即将过去。英军取得了战术突破,但未能发展为战略胜利。德军防线虽被撕裂,但未完全崩溃。双方士兵都在废墟和堑壕中疲惫地战斗着,等待着决定性的时刻——无论是援军的到达,还是弹药的耗尽,或是夜幕的降临。

在这场现代战争与原始搏杀交织的战役中,个人勇气和牺牲已经无法改变大局。决定胜负的将是后勤、指挥、以及谁能更快地将预备队投入战场。而对于像汉斯和麦克雷这样的前线士兵来说,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下一轮攻击或反冲击中活下来,然后再活过下一轮。

钢铁风暴已经过去,现在是血色脚步的时代。每一步前进或后退,都浸透了鲜血,铺满了尸体。新沙查佩勒,这个佛兰德斯平原上的小村庄,已经成为吞噬生命的巨大磨盘,而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