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亭中论策

中年男人不再看他,转而向张梭问道:“听你方才之言,是觉得朝廷在水利之事上,并未尽力,做得不好?”

张梭此时心绪已平复许多,闻言却摇了摇头,语出惊人:“回先生话,非是做得不好。在学生看来,许多地方,是……近乎没做。”

此言一出,莫说那“二哥”和李晃等人面露惊诧,便是那一直神色沉稳的中年男人,眼中也闪过一丝极意外的神色。他原以为这书生最多抱怨几句地方官吏执行不力,却未想到竟是这般彻底的否定。

“没做?”中年男人身体微微前倾,手指轻轻叩击石桌桌面,发出笃笃轻响,目光锐利地盯住张梭,“此话怎讲?你且细细说来。”

张梭既已开了口,便不再退缩,他整了整衣冠,清朗的声音在雨声中响起:“既蒙先生垂询,学生便斗胆,以去岁青州汛灾为例,陈说学生浅见。”

他略一沉吟,似在整理思绪,随即开口道:“学生家乡青州,地势低洼,水系纵横,尤以沧澜江为命脉,亦为心腹之患。前朝隆庆年间,曾倾国力,于沧澜江上游修筑‘定波堰’以调节水势,又于中下游开凿‘分洪渠’三道,取名‘安澜’、‘广济’、‘永利’,设计精妙,意在旱可蓄水,涝可分洪,保一方平安。彼时工程浩大,耗资巨万,确为泽被后世的德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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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沉痛:“然据学生去岁返乡亲眼所见,那‘定波堰’自隆庆年后,虽偶有修补,却已有近三十年未曾大举修缮。坝体石料风化松动,关键处的水闸机关锈蚀严重,启闭维艰,蓄洪能力恐不及当初十之五六。至于那三条分洪渠,更是情状堪忧。‘安澜渠’下游段,几乎被泥沙完全淤塞,水道窄浅,已成死水;‘广济渠’途经之地,被当地豪绅孙家强占大半,填土筑坝,引水圈了数十亩荷塘鱼池,美其名曰‘孙氏别业’,官渠竟成私产!唯有‘永利渠’尚算畅通,然独木难支大局。”

亭内众人皆静默无声,唯有张梭清越的声音继续讲述,带着读书人特有的忧愤与赤诚:“去岁夏汛,沧澜江水势虽猛,然据地方志记载,远未达到前朝隆庆十八年那场特大洪峰之量。然而,正因上游‘定波堰’年久失修,不敢全力蓄水,恐有溃坝之险,只得提前大量泄洪。洪水汹涌而下,中下游‘安澜’、‘广济’二渠或淤或堵,分洪之效寥寥,致使洪水漫溢,决堤而出,方酿成淹没三县、灾民数十万的惨剧!”

他目光灼灼,看向那中年男人:“先生试想,若水利设施完备,调度得宜,纵有天灾,何至于此?”

中年男子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叩击,沉吟片刻,方问道:依你之见,朝廷为何不修水利?是户部吝啬银钱,还是工部怠惰因循?

这是一个极险的问话,直指朝廷中枢衙门的过失。

张梭深吸一口气,索性直言:学生不敢妄议中枢。但据学生浅见,原因或许有三。其一,水利工程耗资巨大,动辄需银数十万乃至百万两,且非一朝一夕可成。朝廷近年用兵边陲,又兼各地时有灾荒,国库想必也不宽裕。修缮水利,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然其效非立竿见影,或......或不为急于求成之上所重。

他顿了顿,这才续道:其二,地方官吏或存怠惰之心。修缮水利,工程繁杂,劳心劳力,且易触动地方豪强利益——如前所述,侵占渠道者,岂肯轻易放手?若无强干之上官督促,严厉执行,地方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求任内平安,不求长远之利。”

说到此处,张梭声音微颤:最可恨的是其三……有些人,根本不愿见水利修成!

此言何意?中年男子目光如电。

汛灾一起,朝廷必拨赈灾银粮。这其中层层克扣,上下其手,某些人正好中饱私囊。张梭咬牙道,若是平日将水利修得牢固,无灾可赈,岂不是断了这些人的财路?

放肆!那二哥再也按捺不住,你竟敢污蔑朝廷命官!

贾珝此时起身拱手:先生明鉴。张兄言辞或许激烈,却是一片赤诚。学生等在国子监读书,所求不过达则兼济天下。张兄亲见乡梓遭难,悲愤之情,溢于言表。若眼见弊政而三缄其口,岂不辜负了圣贤教诲?

他这番话既维护了同窗,又表明了士子心迹,说得不卑不亢。中年男子深深看了贾珝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赞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