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功过

罗沆亦沉默。

厅内一时寂静,唯有烛火噼啪。

“牛公,”罗沆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定山关……现有多少人马?”

牛继宗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关外沉沉的夜色。许久,才缓缓转身,目光灼灼,“罗将军,你带来两万生力军,关内原有守军一万三千,伤病愈者尚有两千。合计三万五千人。蛮子号称四十万,实则战兵不过二十万,余皆奴兵、辅兵。”

他走回案前,手指重重点在舆图上:“蛮军连营十五里,看似势大,实则兵力分散。粮道绵长,补给艰难。更兼胡人新败,军心浮动。”他看向罗沆,眼中闪过狼一般的狠厉,“他们想围死我们?好那我们就让他们看看到底是谁围死谁。”

罗沆的眼睛亮了。

就在这时,外头亲兵禀报:“总兵!王大人包扎完毕,恳请一见……”

牛继宗脸上所有表情瞬间敛去,淡淡道:“告诉他,好生养伤。军务之事,伤愈再议。”他看向罗沆,语气缓和,“罗将军也先去歇息。住处已安排妥当,就在帅府东厢。有何需要,尽管开口。”

罗沆起身,郑重抱拳:“谢牛公。”

“分内之事。”牛继宗摆摆手,“去吧。少年人,莫要熬坏了身子。”

罗沆退了出去。厅内又只剩牛继宗一人。他重新走到窗边,望着关外蛮营连绵的灯火,久久不动。

许久,他低低叹了一句:“罗艺啊罗艺……你这儿子,了不得。”

烛火将他孤寂的影子投在墙上,巍峨,却沉重。

京城,乾清宫。

夏末的午后,蝉声嘶鸣得令人心浮气躁。殿内四角冰鉴冒着森森白气,却驱不散那股从心底渗出的、黏腻的燥热。

兴隆帝坐在御案后,手里捏着那封刚从北境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战报。纸是寻常军报用纸,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往眼睛里烫。

“……王子腾率五千轻骑夜袭野马河蛮营,中伏。苦战两时辰,折损四千三百余人,王节度使身被数创,幸得淮南军罗沆部及时来援,方得脱险……”

他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在唇齿间反复碾磨。读罢,他将战报轻轻放在案上,指尖在“折损四千三百余人”那几个字上,停留了许久。

四千三百人。

不是数字。是四千三百条会哭会笑、会喊爹娘、出征前也许还在跟同袍吹牛说打完仗回家娶媳妇的性命。

兴隆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封的湖面,不起波澜。

“戴权。”

一直垂手立在阴影里的戴权连忙上前:“奴婢在。”

“北境这份战报,军机处如何议的?”

“回陛下,几位阁老已议过。”戴权小心翼翼,“周阁老认为,王节度使轻敌冒进,损兵折将,当严惩以儆效尤。但牛总兵与几位边将联名上疏,言王大人虽有过失,然临阵不退,力战至援军至,其勇可嘉……且大战当前,临阵换将,恐动摇军心。”

兴隆帝没说话,指尖在紫檀木案面上轻轻叩击。哒,哒,哒……不疾不徐,像在丈量某种无形的尺度。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王子腾的过错,朕记下了。但正如牛继宗所言——大战当前,一切以战局为重。此战若胜,功过相抵;若败……”他顿了顿,“数罪并罚。”

他提起朱笔,在那封战报上批了两个字:“已阅。”

然后推到一旁,不再看。

戴权心中暗叹。陛下这是把火气压下了。也是,如今北境胜负未分,确实不是追究的时候。只是王子腾这一遭,圣眷怕是要大打折扣了。

正想着,外头小太监轻手轻脚进来,在戴权耳边低语几句。戴权脸色微凝,上前禀道:“陛下,秦王殿下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