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像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湖面,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李幼滋差点把茶盏掉在地上,王之诰的眼睛则猛地亮了起来 —— 谁都听出了弦外之音,这哪里是问律法,分明是在问罪!
张居正的脸色微变,指尖捻着胡须的动作也停了。他看着御座上的少年天子,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此刻竟藏着一丝他读不懂的锐利。这孩子是在说谁?是山东的粮官?还是…… 苏州的王道行?
“陛下,” 张居正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些,努力维持着镇定,“《大明律》面前,人人平等。无论官民,占田过百亩者,都该依律处置。”
他特意加重了 “无论官民” 四个字,既表明了立场,又没有直接点名,算是给双方都留了余地。
朱翊钧却没接话,只是对着张居正笑了笑。那笑容浅浅的,带着少年人的纯真,可落在张居正眼里,却比任何质问都更有分量。
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经筵的钟声响了起来,打破了殿内的凝滞。朱翊钧合上《大明律》,站起身:“今日就到这里吧。张先生讲的‘民为邦本’,朕记下了。”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殿内的大臣,“《大明律》里的‘田宅’篇,诸位也都回去好好看看,别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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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臣们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谁都知道,今日的经筵不寻常,陛下的话里有话,那张居正的回答,更是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接下来会激起怎样的涟漪,谁也说不准。
朱翊钧走出文华殿时,秋风卷起他的袍角,露出里面绣着的暗金龙纹。小李子捧着件披风追上来:“万岁爷,风大,披上吧。”
朱翊钧没接披风,只是望着远处的宫墙:“小李子,你说,官员犯法,该不该与民同罪?”
小李子愣了愣,连忙道:“那是自然!太祖爷定下的规矩,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是官员?”
“是啊,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朱翊钧重复着这句话,嘴角勾起一抹深意的笑,“可真要做起来,难啊。”
他想起金匮里的地契,想起王道行那张 “新政惠民” 的碑,想起张居正刚才那句 “无论官民,都该依律处置”。这句话说出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如登天。张居正会真的严惩王道行吗?会因为一个门生,动摇自己的根基吗?
朱翊钧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把球踢了过去。接下来,就看张居正怎么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