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散去的阴影

“陛下,该回宫了。” 小李子捧着暖炉上前,炉壁的烫痕还印在他手背上 —— 刚才给冯保的旧部递暖炉时,那小太监竟吓得差点跪在雪地里。

朱翊钧嗯了一声,抬脚往殿外走。经过文官队列时,他的目光在申时行身上停了停。这位张居正的门生正在给同僚讲解祭器的典故,说到 “爵杯” 的形制时,特意加重了语气:“此乃太祖爷定的规矩,三柱足象征天地人,陛下今日用的这只,是宣德年间的旧物。”

话里的恭顺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的。朱翊钧忽然想起张居正当年讲解礼制时的模样,总爱说 “此制需改”,仿佛祖制在他眼里,不过是可以裁剪的衣料。

走到武将队列前,蓟镇总兵官陈文正与兵部尚书低声交谈,铁甲上的霜花在阳光下闪着光。“…… 陛下说要编练火器营,佛郎机炮得从广东调,臣已让人备好了船。” 这位戚继光的旧部,说起皇帝的旨意时,眼里的光比甲胄还亮。

朱翊钧记得,当年戚继光汇报军务,总要先问过张居正的意思,那份小心翼翼,与此刻的坦荡截然不同。

穿过宫门时,一阵风卷着雪沫子扑面而来。朱翊钧下意识地拢了拢祭服,却发现并不冷。阳光落在他的明黄常服上,十二章纹的金线在风里浮动,像无数细小的太阳,把周围的阴影都驱散了。

他想起张居正刚去世时,朝臣们私下里的窃窃私语 ——“新帝年幼,怕是镇不住场面”“冯公公掌着司礼监,说不定要重蹈王振覆辙”。可现在,那些窃窃私语早没了踪影,朝堂上虽然还有派系,还有争执,却再也没有一个人能像张居正那样,让他感到无形的压制;再也没有一个宦官能像冯保那样,敢在他面前指手画脚。

“起驾回宫。” 朱翊钧淡淡地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銮驾从太庙前的广场碾过,车轮压过融雪的路面,发出咯吱的声响,像在为过去的十年奏响最后的尾音。经过张居正曾经站立的位置时,朱翊钧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去 —— 那里的积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一块青灰色的地砖,与周围的地面别无二致。

小主,

他的脚步刻意停顿了一下。

就是在这里,万历元年的冬至,张居正接过他手里的祭香,说 “陛下还小,老臣代劳”;就是在这里,万历五年的雪天,首辅指着跪在地上的言官,对他说 “这些人是为了自己的名声,不是为了朝廷”;就是在这里,三个月前,张居正的棺木经过时,百官的哭声里,藏着多少如释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