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钧看着名单上被牵连的官员,从部院大臣到地方知府,甚至连负责抄写起居注的小吏都赫然在列,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讥讽:“首辅的意思是,把所有见过张居正的人都罢了?”
张四维猛地一愣,额头的冷汗瞬间浸湿了官帽的系带。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过于激进,名单上的官员足有上百,若真按此清算,吏部、兵部、户部都要空过半,朝堂怕是要陷入瘫痪。
“陛下说笑了。” 他讪讪地低下头,声音里的锐气消了大半,“臣…… 臣只是觉得,需严惩首恶,以儆效尤。”
朱翊钧却收起了笑容,目光陡然转厉,将名单扔回他面前:“严惩首恶可以,但不能借题发挥,更不能动摇国本。” 他的手指在 “曾省吾”“王篆” 的名字上重重一点,“这些有实据的贪腐酷吏,该查就查,该办就办。但于慎行、梁梦龙这些人,在新政中颇有建树,只因与张居正有旧就遭罢黜,天下人会如何看朕?”
张四维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嗫嚅着说不出话。他原以为皇帝年轻,只要打着 “清除余孽” 的旗号,就能借刀杀人铲除异己,却忘了御座上的人比谁都清楚,哪些人可用,哪些人该弃。
“新政还需要人推行。” 朱翊钧的声音缓和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一条鞭法要在湖广、四川续推,需梁梦龙这样熟悉军务的人协调军户与地方;漕运清淤需王国光盯着户部拨款,他虽为张居正提拔,却也是难得的理财能手。”
小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四维紧绷的脸:“张首辅是内阁之首,当以国事为重,而非纠结于新旧党争。若连这点格局都没有,如何辅佐朕开创中兴?”
这话像记重锤,狠狠敲在张四维心上。他想起自己当年反对张居正新政,被打压得险些丢了官,如今好不容易爬到首辅的位置,满脑子想的仍是报复,确实失了宰辅的气度。
“臣…… 臣知错。” 张四维的头埋得更低了,金砖的冰凉透过膝盖传来,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陛下教训的是,臣不该因私废公。”
朱翊钧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清楚,敲打归敲打,张四维的务实还是可用的。他拾起那卷名单,用朱笔将 “于慎行”“梁梦龙” 等名字一一划去,只留下曾省吾、王篆等确有贪腐实据的十几人:“这些人,交刑部、锦衣卫联合查办,务必查清罪证,按律处置。其余的,不准再牵连。”
“臣遵旨。” 张四维接过名单,看着被划掉的名字,心里五味杂陈 —— 既为没能铲除政敌而惋惜,又为皇帝的明断而暗自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