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报上的字迹是他亲笔所书,每一笔都透着难以言喻的警惕:“苏州织户沈万三,原拥织机五十张,自朝廷废除‘机户不得逾百张’旧规后,不足三月便扩至二百张,雇工逾千人。织坊规模日盛,势力渐大,若有异心,恐聚众生变。臣恳请陛下限制织机数量,每户不得超过三百张,以安地方。”
周显宗出身科举,历任地方多年,最是信奉 “民少则易治,民多则难治” 的古训。在他看来,沈万三一家织坊就聚集上千人,这些织工多是流民或本地闲散劳力,成分复杂,若被人煽动,极易酿成民变。更何况,沈万三凭借织坊获利颇丰,财力日渐雄厚,隐隐有成为地方豪强之势,这让他愈发不安。
“大人,这沈万三最近又在城外购地,似要再建两座织坊,雇工怕是要突破两千了。” 通判走进书房,递上一份密报,语气中带着担忧。
周显宗接过密报,看着上面 “购地百亩,招募工匠” 的字样,心头的焦虑更甚。“如此下去,苏州的织户怕是要被他一家垄断,届时尾大不掉,朝廷再想节制,就难了。”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传我的令,让巡捕司多派些人手,盯着沈万三的织坊,一旦有异动,立刻禀报。”
通判躬身领命,却又犹豫道:“大人,沈万三是按朝廷规矩行事,登记在册,按时缴税,咱们这般监视,怕是不合规矩吧?”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周显宗摆手,“地方安稳是头等大事,些许‘不合规矩’,也是为了朝廷着想。” 他心里清楚,自己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早年苏州曾发生过织工因克扣工钱而闹事的事件,虽被迅速平息,却也让他心有余悸。如今沈万三的织坊规模远超当年,一旦出事,后果不堪设想。
这份带着浓重忧虑的奏报,顺着驿站快马加鞭,一路送往北京。半个月后,便摆在了朱翊钧的御案上。
朱翊钧拿起奏报,逐字逐句地看着,看到 “恐生民变”“限制织机数量” 等字样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放下奏报,对侍立在旁的小李子说:“你听听,这苏州知府倒是会杞人忧天。沈万三雇千人做工,让他们有饭吃、有衣穿,不用流离失所,这是大功一件,何惧之有?”
小李子躬身道:“万岁爷圣明,那些织工有活干、有钱拿,自然不会轻易生事。”
“可不是嘛。” 朱翊钧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指着江南的位置,“百姓之所以闹事,多是因为没活路。若人人都能像苏州的织工这般,靠着手艺赚钱养家,谁还愿意冒着杀头的风险作乱?”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坚定,“这苏州知府,是怕织户势力大了不好管,却忘了,百姓安居乐业,才是地方安稳的根本。若因噎废食,限制织坊发展,让百姓没钱赚、没活干,那才是真的要出事。”
他回到御案前,拿起朱笔,在奏报上写下批复:“织户扩规模,养千人生计,乃利国利民之举。限制织机之议,朕不允。地方官当为织户提供便利,保障织工权益,凡阻碍纺织业发展、无故刁难者,严惩不贷。”
写完批复,朱翊钧又召来户部尚书王国光,特意叮嘱:“江南纺织业刚有起色,是大明赋税的新增长点,绝不能因地方官的无端担忧而受限。你传朕的旨意,让江南各省巡抚,务必支持织户发展,不得随意设限。”
王国光躬身领旨:“陛下英明。臣这就拟旨,即刻下发江南各省。”
旨意传到苏州时,周显宗正在组织巡捕司对沈万三的织坊进行突击检查,想要找出些 “违规” 的蛛丝马迹。接到旨意后,他拿着那份措辞严厉的批复,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大人,陛下这是明确支持沈万三啊。” 通判看着旨意,叹道,“咱们以后怕是不能再随意监视织坊了。”
周显宗重重地叹了口气,将旨意放在案上:“陛下既有旨意,咱们只能遵办。传我的令,撤回巡捕司的人手,不得再无故骚扰沈万三的织坊。另外,让户房配合织户登记,提供一切便利。” 他心里虽仍有担忧,却也不敢违抗圣意。
沈万三很快就得知了朝廷的旨意和苏州知府的担忧。他正在新购的土地上视察织坊建设,得知消息后,对身边的管事说:“陛下圣明,知府大人是多虑了。咱们好好做生意,按时缴税,善待织工,不给朝廷添麻烦,自然不会有事。”
管事点头道:“掌柜的说得是。咱们现在雇工上千,每月发出去的工钱就有两千两,这都是实实在在的好处,织工们感激还来不及,怎么会闹事?”
沈万三笑着点头,心里却也明白,知府的担忧并非全无道理。他当即下令:“给所有织工涨月俸,每人每月再加二百文;设立医馆,织工看病半价;再建几间学堂,让织工的孩子免费读书。” 他知道,只有让织工们真正受益,才能稳定人心,也才能让朝廷和地方官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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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举措很快在织坊里传开,织工们欢呼雀跃。“沈掌柜真是仁厚,不仅工钱高,还让孩子免费读书!”“跟着沈掌柜干活,真是选对了!” 织工们的积极性更高了,干活也更加卖力。
周显宗得知沈万三的举动后,心里的担忧渐渐减轻了些。他派通判去织坊暗访,通判回来禀报:“织工们对沈万三十分拥戴,工坊秩序井然,并无异动。而且沈万三按时缴税,还主动为织工谋福利,确实是良善之辈。”
周显宗这才松了口气,提笔写下奏报,向朝廷禀报苏州纺织业的发展情况,言语中已没了之前的担忧,多了几分对沈万三的认可和对纺织业繁荣的欣喜。
朱翊钧收到周显宗的后续奏报后,满意地点头。他对小李子说:“你看,只要朝廷政策得当,织户良性发展,地方官的担忧自然会化解。这江南纺织业,将来定会成为大明的支柱产业。”
小李子笑着点头:“陛下远见卓识,非臣等所能及。”
此时的江南,春风正暖,纺织业的繁荣之势已不可阻挡。沈万三的织坊一座座拔地而起,织工们日夜忙碌,一匹匹精美的丝绸从织机上流淌而出,不仅销往全国各地,还通过月港远销海外,为大明带来了源源不断的财富。而朱翊钧的支持和信任,也为江南纺织业的发展注入了强大的动力,让这片富庶之地,焕发出前所未有的生机。
万历二十七年的暮春,苏州府衙的书房里,知府周显宗对着案上的奏报,眉头拧成了疙瘩。窗外的春雨淅淅沥沥,打在芭蕉叶上,淅沥声却丝毫没能抚平他心头的焦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