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不给秦铮反驳的机会,语速加快,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急迫:“我来,不是来跟你们争论这个理论是否成立。我是来问,如果我们假设‘幽灵’的理论,有那么一丝可能是对的,那么,以瀚海现有的、最顶级的计算资源,以你们对‘天穹’项目底层架构和自毁协议机制的深度了解,有没有可能,设计出一种特殊的、能够‘聆听’和解析这种底层‘信息印记’的算法模型?有没有可能,在这片被判定为‘死亡’的‘逻辑坟场’里,尝试进行一次……逆向的、概率性的‘信息打捞’和‘逻辑重构’?”
“这不可能!” 年轻工程师忍不住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先不说那个什么‘幽灵’的理论靠不靠谱,就算信息真的以某种‘印记’残留,那也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而且被多重动态混淆病毒深度污染,任何解析尝试,都可能触发病毒的反扑,导致整个解析系统被感染,甚至可能反向污染我们最后的备份服务器!这风险太大了!简直是自杀!”
“风险是大,” 罗梓的目光转向那个年轻工程师,没有因为他激烈的反对而退缩,反而更加锐利,“但我们现在,和‘自杀’还有区别吗?韩总被带走了!董事会明天就要召开!周·正·国手里有完整的副本!我们坐在这里,看着这些红色的错误警告,一遍遍运行那些注定失败的恢复程序,就不是自杀吗?是慢性等死,和冒险一搏,哪个更值得尝试?”
年轻工程师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涨红,却无法反驳。
“而且,” 罗梓的目光重新回到秦铮脸上,他知道,最终的决定权,在这个虽然疲惫绝望、但眼神深处依旧燃烧着不屈火焰的技术总监手里,“我联系了人。一个……可能认识‘幽灵’,或者至少,能接触到和‘幽灵’理论相关的、有能力处理这种‘极端情况’的……‘圈子’。他们可能愿意尝试。但前提是,我们需要提供一个初步的、哪怕只是理论推演层面的可行性评估,以及……一个能够让他们‘下嘴’的、具体的、可操作的‘打捞’方案框架。我们需要告诉他们,我们要什么,我们有什么,以及……我们愿意承担什么风险,付出什么代价。”
“你联系了人?” 秦铮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震惊和更深的不安,“什么人?罗先生,你要清楚,这不是游戏!涉及‘天穹’核心数据的任何信息,哪怕只是理论推演,一旦泄露给不可靠的人,后果不堪设想!”
“我知道后果。” 罗梓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我联系的人,是‘深网守墓人’。”
“深网守墓人?!” 这一次,不仅是秦铮,连那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短发女人,也失声惊呼,脸上血色尽褪,写满了恐惧和难以置信,“你疯了?!那群疯子!他们……”
“我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罗梓打断了她,目光扫过眼前三人那瞬间变得惊惧、甚至带着一丝愤怒和“你这是在引狼入室”的眼神,语气却没有任何波动,“我知道他们声名狼藉,行事毫无底线,极度危险。但我也知道,他们接的活儿,很多是各国官方和顶级科技公司都解决不了的‘脏活’、‘绝活’。在数据恢复、极端加密破解、‘不可能’任务的处理上,他们是公认的、游走在黑暗世界的顶尖存在。我们没得选,秦总监。要么,坐在这里等死,看着韩总和瀚海被彻底毁灭;要么,赌一把,和魔鬼做交易,在不可能中,寻找那唯一一丝可能的生机。”
秦铮死死地盯着罗梓,胸口剧烈起伏,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激烈的挣扎、不甘、愤怒,以及对未知风险的深深恐惧。他当然知道“深网守墓人”意味着什么,那帮疯子是真正的双刃剑,不,是淬了剧毒的双刃剑,用不好,自己会先死无葬身之地。
但罗梓说得对。他们还有得选吗?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如同沙漏中即将流尽的沙,每一粒,都敲打在人心上,带来沉重的回响。
终于,秦铮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缓缓地、极其沉重地闭上了眼睛,又猛地睁开。那双眼睛里,之前的挣扎、恐惧、不甘,被一种近乎悲壮的、破釜沉舟的决绝所取代。他猛地一拍控制台,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小陈,小赵!” 他看向那个年轻工程师和短发女人,“立刻调出逻辑自毁协议的全部分析报告,以及我们之前尝试过的所有恢复路径的日志!罗先生,” 他转向罗梓,目光锐利如刀,“把你知道的关于‘幽灵’理论、‘数据残响’、‘逻辑坟场’的所有细节,以及你如何联系上‘深网守墓人’的经过,尽可能详细、毫无保留地告诉我。我们没有时间犹豫,也没有时间浪费在互相试探和质疑上。从现在开始,我们只有不到二十个小时。要么一起创造奇迹,要么……就一起下地狱!”
“是!秦总!” 年轻工程师小陈和短发女人小赵,尽管脸上依旧残留着惊惧和不安,但看到秦铮那决绝的眼神,也仿佛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疲惫和绝望暂时被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背水一战的、近乎癫狂的专注。他们立刻转身,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调出海量的、令人眼花缭乱的代码和数据。
罗梓也深吸一口气,他知道,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刚刚开始。他不再犹豫,开始用尽可能简洁、清晰的语言,向秦铮描述“幽灵”那篇近乎梦呓的论文中的核心观点,那些关于信息不灭、逻辑熵增、底层印记残留的疯狂推演,以及他自己对那篇论文的理解和猜测。他略过了与老K交易的具体细节和金额,只强调了对方承诺在约定时间内提供一个与“深网守墓人”安全接触的渠道。
秦铮听得极其专注,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划动着,仿佛在推演着什么。当罗梓提到“幽灵”论文中那个晦涩字符串,以及他推测其加密方式可能与“深网守墓人”有关时,秦铮的眼睛骤然亮了一下。
“那个字符串,你还记得吗?或者有任何记录?” 秦铮急声问。
罗梓点头,从怀中掏出早已准备好的、用最原始的纸笔写下、并经过特殊折叠和标记的纸条——这是为了避免任何可能的电子追踪。上面是他凭借记忆还原的、那个诡异的字符串。
秦铮接过纸条,只看了一眼,瞳孔就猛地收缩!他迅速走到另一块控制屏前,调出一个极其复杂、如同星空图般的加密算法分析界面,将纸条上的字符串输入。屏幕上,数据流开始疯狂滚动,各种算法模型快速比对、分析。
几分钟后,秦铮猛地转身,看向罗梓的目光,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惊和……一丝终于燃起的、微弱的希望之火!
“这个加密结构……虽然不是完全相同,但核心的数学逻辑和混淆方式……与三年前,欧洲航天局一次绝密深空探测数据被黑事件中,攻击者留下的部分痕迹,有超过百分之七十的相似性!而那起事件的调查,最后虽然不了了之,但内部有极少数人怀疑,与‘深网守墓人’有关!” 秦铮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罗先生,你的猜测……很可能是对的!这个‘幽灵’,就算不是‘深网守墓人’的成员,也绝对和他们有极深的渊源!”
这个消息,如同黑暗中迸发出的第一点火星,瞬间点燃了“蜂巢”内死寂而绝望的空气!小陈和小赵也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尽管那光芒依旧被巨大的不确定性和恐惧所笼罩。
“但这只是加密方式的关联,并不能证明‘幽灵’的理论可行,更不能证明‘深网守墓人’有能力、且愿意帮我们!” 小赵,那个短发女人,相对冷静一些,立刻提出了最现实的问题。
“所以我们才需要拿出东西!” 秦铮的眼中,燃烧着近乎偏执的光芒,他仿佛瞬间年轻了十岁,所有的疲惫都被一种疯狂燃烧的斗志所取代,“小陈,立刻启动‘冥河’计算集群的全部冗余算力!小赵,你和我一起,以‘幽灵’的理论为蓝本,结合‘天穹’数据的具体加密层级、自毁协议的作用机制、以及病毒污染的特性,尝试构建一个初步的、用于‘聆听’和解析底层信息‘印记’的概率模型!不需要完美,甚至不需要完整,我们只需要一个理论上的框架,一个能让‘深网守墓人’那帮疯子觉得‘有意思’、‘有挑战性’,从而愿意坐下来谈的‘诱饵’!”
“是!”
“明白!”
小陈和小赵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投入了工作。键盘敲击声如同骤雨般响起,屏幕上瀑布般的数据流开始以更快的速度滚动,全息投影界面上的拓扑图快速变化,一个个复杂的数学模型和算法框架被迅速搭建、测试、推翻、重构……
罗梓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如同精密仪器般高效运转、却又充满了悲壮和疯狂意味的一幕,心脏狂跳。他知道,自己赌对了第一步。秦铮和他的团队,是真正的顶尖高手,在绝境中,他们被激发出了难以想象的潜力和斗志。
时间,在疯狂的思考和敲击声中,飞速流逝。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秦铮和小赵的争论声,算法报错时的提示音,小陈汇报算力分配和模型运行状态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充满了这个银白色的蜂巢空间。咖啡一杯接一杯地消耗,烟灰缸里很快堆满了烟蒂(秦铮的坏习惯在巨大压力下暴露无遗),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布满了更红的血丝,但没有人停下,没有人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