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唯一的行李:一箱书

荒诞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

他翻开书页,那些曾经让他绞尽脑汁的艰深语句,此刻看来,却有了另一种刺骨的现实隐喻。他试图阅读,但目光却无法聚焦。书上的文字,和手腕上设备偶尔传来的细微震动,和这间豪华公寓里无处不在的监控感(即使看不到摄像头,他也确信存在),形成了最尖锐的冲突。

他将书合上,抱在怀里。纸张和油墨的陈旧气味,混合着出租屋的淡淡霉味,萦绕在鼻尖。这味道,让他想起深夜在台灯(那盏总是接触不良的旧台灯)下啃读的时光,想起母亲轻轻的咳嗽声从隔壁传来,想起窗外夜雨敲打玻璃的声响,想起那种虽然贫穷、虽然绝望,但至少灵魂还有一寸可以自由喘息、可以暂时逃向远方天地的角落。

而现在,他坐在十八楼的高处,身下是柔软的地毯,周围是奢华的装潢,衣食无忧。但他的灵魂,却被困在了一个比柳树巷出租屋更加坚固、更加无形的牢笼里。连他带来的这些书,这个他过去精神的唯一寄托,此刻也仿佛被这个环境异化了,变成了囚笼里一件略显古怪的装饰品,或者,是提醒他失去了什么的、沉默的墓碑。

唯一的行李,是一箱书。

这是他离开那个“罗梓”时,带走的全部。

也是他踏入这个“空壳”时,仅存的、与过去那个有血有肉、会痛苦也会思考的自己的,最后一点脆弱的联系。

他看着地板上那堆书,看着怀里这本厚重的《存在与时间》。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明亮的落地窗,望向窗外那片被玻璃过滤后的、没有温度的广阔天空。

有书,却无法安心阅读。

在云端,却感到更深的窒息。

这就是他用自由和尊严,换来的“新生活”吗?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是缓缓地,将怀里的书,放回了那堆书的最上面。然后,他伸出手,开始一本一本地,将这些来自过去的、沉默的伙伴,重新整理,按照他记忆中在出租屋里的顺序,在客厅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靠着墙壁,整齐地码放好。

仿佛这样做,就能在这个冰冷的囚笼里,为自己划出一小块,属于“过去罗梓”的、虚拟的领地。

哪怕,这片领地,也时刻处于监视之下。

哪怕,阅读这些书,也成了需要被“允许”和“规范”的行为。

但至少,它们还在。

这是他唯一的行李,也是他仅存的、对抗彻底异化的,最后一道,微弱而无用的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