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明沉默了几秒。
他站在石柱前,身后是刻满了符文的高耸石块,手中攥着一张正在微微发烫的黄纸符,脚下是无数破碎的骨头和干涸的血迹,眼前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平原和那片永不熄灭的暗红色天空。
而他身后,是成百上千双空洞的眼窝,正死死盯着他的后背。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被逼到绝路的赌徒,所有的筹码都已经推上了牌桌,没有退路了。
“不会。”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们一定能回去。”
林小雨没有问他凭什么这么肯定。
也许是因为他攥着符纸的手没有发抖,也许是因为他站在这片地狱里的脊背仍然是直的,也许只是因为在这片没有任何人能帮助他们的地方,如果有人必须在他们两个之间扮演“那个不会崩溃的人”,那个人只能是他。
山坡下的黑暗中,更多的身影正在从平原的尽头朝这边涌来。
它们从四面八方汇聚,像一条条暗黑色的溪流汇入湖中,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腐烂的躯体在蠕动,僵硬的手臂在黑暗中朝着石柱的方向不断伸展,像是溺水的人朝着水面伸出求救的手。
但它们始终不敢踏入那根石柱二十步之内的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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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明靠着石柱坐下来,和林小雨并肩望着山坡下那片不断膨胀的黑暗。
他没有说话。林小雨也没有说话。
在那些不属于人类的嘶吼声中,他们听见彼此的心跳声,很响,很沉,一下一下地砸在胸腔里,像一种最原始也最倔强的宣示——
我们还没死。
我们还得活着。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在那片暗红色天空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正睁着空洞的眼窝,无声地注视着这两个忽然闯入这片死地的活人,脸上浮现出一个令人脊背发凉的微笑。
僵尸群忽然安静了。
那是一种极其诡异的安静——成百上千具腐烂的尸体同时停止了嘶吼和尖叫,甚至连呼吸声都没有了(如果它们还能呼吸的话),整个平原像是一台被按下了暂停键的机器,所有的声音在那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然后,它们开始整齐划一地后退。
像是被什么人下了统一的指令。
百万分之一的瞬间,徐明看见了一双躲在尸群深处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猩红色的光芒,不属于任何一具僵尸,因为那双眼睛里是有意识、有情绪的。
那不是一个僵尸应该有的眼神。
那是一个猎人盯着猎物时才会有的目光。
山坡下重新陷入死寂。
徐明攥紧手中那张符纸,感受着那道从朱砂纹路中传来的微弱热量,抬起头看向那片暗红色的天空。
天边,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升起。
## 第二章 山神庙
徐明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梦里的场景和他身处的平原完全不同。那是一个很小很破旧的山神庙,庙门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两扇木门歪歪斜斜地半掩着,门楣上方的匾额裂了一道长长的缝隙,依稀能看见斑驳的四个字——“威灵显赫”,其中“显”字缺了左半边,“赫”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红点。
庙里没有神像。
供台上空荡荡的,只有香炉里插着三根快要燃尽的香,香烟一缕一缕地往上飘,在庙顶汇集成一蓬灰白色的雾,久久不散。
供台前面的地上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
那人穿着一身残破的明黄色道袍,样式像是古旧电影里的款式,衣袍已经被鲜血浸透了大半,辩不清原先的颜色。他的脸上也全是血,眉毛胡子都被血糊住了,看不清长相,只能看见灰白色的胡茬和一道从额头斜劈到耳根的恐怖伤口。他的右手死死攥着一柄断成了两截的桃木剑,左手按在腹部,指缝间不断地往外渗血,暗红色的液体沿着石板地面的裂缝缓慢地扩散开来,像一棵正在生长的大树的根系。
老道士的气息很微弱,胸膛起伏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但他还活着。
“小娃娃,”那个声音很沙哑,像是什么东西在粗糙的砂纸上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濒死的虚弱,但偏偏又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们怎么来的这个地方?”
徐明想说“我不知道”,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不该来的,”老道士喃喃自语,“鬼月还没到,鬼门就开了,不对,不对。”
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几口暗黑色的血沫,溅在石板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是带着某种腐蚀性的东西。
“拿着——咳咳——拿着这个——”
他用一只满是指甲缝都嵌满了黑血的手,从道袍的袖口里艰难地掏出一个东西,朝徐明的方向推了推。那是一个乌木做的小令牌,只有半截火柴盒大小,正面刻着一个模糊的篆体字,用红线编成的绳子穿着,绳子的一端已经磨得起了毛。
“镇魂令——咳咳——保住你们的命——”
老道士的声音越来越虚弱,像风中随时都会熄灭的烛火。
“记住——别——别再往北走——往——往西——”
声音戛然而止。
老道士的手从袖口里滑落,重重地砸在石板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三根快要燃尽的香在那一刻同时断了。香烟猛地一顿,然后散了,像是支撑着这片空间最后的某种力量也跟着断了。
梦醒了。
徐明猛地睁开眼睛。
山坡下仍然是密密麻麻的僵尸群,暗红色的天空仍然是那片死气沉沉的暗红色,一切都和睡前一模一样——除了他的掌心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乌木做的令牌。
冰凉,坚硬,正面刻着一个模糊的“令”字,用一根磨损的红线穿着,红线的另一端系在他的左腕上,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系上去的。
他翻过令牌的背面。背面没有任何文字和图案,只有密密麻麻的细小的划痕,像是曾经被人用指甲反复刻过无数遍。
“徐明,你手里——”
林小雨的声音从他身边传来,带着一种不可置信的惊诧。
他看过去,发现林小雨的左腕上竟然也系着一根同样的红线,另一端垂下来的红线末端空荡荡的——没有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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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我睡着的时候梦到了一个老道士,”林小雨抬起左腕,盯着那根红线,“他让我往西走,他说往北走会——”
她的话没有说完。
山坡下的僵尸群忽然又一次躁动起来。
但与之前的躁动不同——这一次,它们是朝一个方向涌动的,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决堤后的水流,朝着北方的地平线奔腾而去,弹跳的身影在暗红色的光芒下拖出长长的阴影。
不是冲他们来的。
是有什么东西在北边召唤它们。
两个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目光中读出了同一个念头——向北,有东西。
“老道士说不要往北。”林小雨的声音很小,但语气很坚定。
“那我们往西。”徐明没有任何犹豫。
他蹲下来,把先前捡来的糯米仔细地分成了两份,装进两个口袋,把其中一份递给了林小雨。符纸紧紧攥在手心里,他能感觉到那道微弱的热量仍然在从符纸中释放出来,像一个微型的暖炉贴在他的掌根处,挡住了这片平原上无处不在的阴冷。
两个人从山坡的另一面滑了下去。
土坡后方是一条狭窄的干涸河床,两侧是被暗红色光芒照出诡异轮廓的土壁,河床的底部铺满了黑色的碎石和不知名的骨骼碎片。林小雨光着的脚踩在那些碎骨上,每一次都像是在踩碎玻璃渣,但她咬紧了嘴唇,一声不吭。
徐明走在前面,视线始终警惕地扫视着河床的两端。
符纸上的朱砂纹路在他经过某些地方的时候会微微发亮——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些地点的位置。也许以后有用,也许没有。
河床在走了大约十多分钟后变得更加狭窄,两边的土壁几乎要合拢在一起,只留下不到两米宽的通道。
空气中那股腐烂的甜腥味渐渐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像是松木燃烧后残留的焦香,又像是某种陈旧的纸制品在潮湿环境中自然霉变后形成的复合味道。徐明吸了两口,发现自己的心跳竟然意外地平复了一点点——不是因为疲惫或麻木,而是因为这种气味让他想起了什么。
小时候。
那些和爷爷一起走过的老巷子。巷子尽头常年有一家卖纸钱的香烛店,老板姓钟,店门口总是摆着一大摞金纸银纸和成捆的纸香。那种气味和此刻空气中的味道几乎一模一样——香烛,黄纸,旧木头,和一种说不清的“神龛味”。
河床的尽头是一片平地。
平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棵彻底枯死的老槐树。槐树的树冠已经完全秃了,光秃秃的枝丫像无数根干枯的手指伸向天空,树皮剥落了大部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木质,木质上爬满了肉眼可见的细裂纹。
而槐树的树干上,嵌着一个东西。
像是一个香炉。
灰黑色的石质炉身已经完全嵌入了树干中,与树干的木质融为一体,仿佛是从树里长出来的。香炉里插着三根香——燃尽的香。香灰堆满了炉口,灰白色的粉末被风吹得四处飘散,落在树干上,落在地上,落在那棵枯槐干裂的根系间。
香炉的下面,刻着三个字。
字迹非常浅,几乎要被风化和磨损抹去,但徐明还是辨认出来了。
他停下脚步,看着那三个字,呼吸忽然变得又重又涩。
“山——神——庙。”
林小雨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恍惚的低语。
“我梦到的就是这个地方。”
## 第三章 人间的联系
庙门推开的瞬间,一阵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
不是腐臭味——那更像是积攒了数百年的香火气和木头霉变的味道搅在一起形成的古怪混合物。庙内没有光源,但奇怪的是,里面并不黑,甚至比外面的平原还要明亮几分,只是那光的来向完全找不到,像是从墙壁和地面的每一个缝隙里同时渗透出来的,均匀地填充着整个庙宇空间。
庙不大,一眼就能看到底。
靠墙的供台上只有香炉和几支快烧到末尾的蜡烛,香灰积了厚厚一层。供台后面的墙上没有神像,只有一幅几近褪色的巨型壁画——极其模糊的轮廓勉强勾勒出一位金甲神只,面目已经斑驳不堪,隐约可辨是踏着浮云、手执长枪、居高临下怒目圆睁的模样,威风凛凛的神态几乎要从画里扑出来。
供台正下方胡乱堆放着许多杂物——几袋已经发霉的糯米、一柄半长的生锈铁剑、几叠变黄发脆的纸钱、印着模糊图案的三清画像,以及一个被布料紧紧包裹着的长条状物体。
徐明的目光在那块布包上停留了几秒。
他的手指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灼烫感,那股热流从指尖一路窜到肩膀,整个左臂的肌肉都在那一瞬间绷紧了——符纸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强度释放着热量。
“布包里的东西,”林小雨也感觉到了符纸的变化,她的右手攥着符纸,整条小臂都在微微发颤,“符纸在告诉我们,那里面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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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明走过去,蹲下身,手指搭上布包的结扣。
他深吸一口气,解开布包的结。
陈旧的布匹散落开来,露出里面的东西——一柄木剑。
剑身通体呈现一种暗沉的黑红色,质地非常细腻,不像任何徐明认识的木材,表面有无数细密如发丝的金色纹路,在庙内无处不在的微光中泛着幽暗而柔和的光芒。剑刃不算锋利,但剑脊上那一道深深的血槽刻得极其规整,从剑柄一直延伸到剑尖,像是某种禁忌的符文。
剑柄处系着一根已经变了色的穗子,穗子上坠着一枚铜钱大小的老式玉佩,玉体晶莹温润,中心刻着一个“道”字。
徐明握住剑柄。
那股在符纸上感受到的灼烫感在这一刻同时涌入了他的全身,像一道滚烫的河水从他的手掌灌入,沿着他的每一根血管、每一条经脉奔涌流淌,冲进他的胸膛、四肢和头颅。
庙里所有的蜡烛在那一瞬间同时点亮了。
火苗是明黄色的,不是这片灵异世界中那种病态的暗红色,而是真真正正的、属于人间的火焰的颜色。八支蜡烛的火光将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那些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阴影在这些真实的火光照耀下像受惊的虫子一样飞快地缩了回去。
徐明拿起那柄木剑,站起身。
他的后背忽然撞到了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