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大连方面为这台德国印花机绞尽脑汁时,另一个意想不到的设备来源出现了——波兰。
程佩珊在平壤与一位来参观展览的波兰轻工业部门官员建立了良好关系。闲谈中,对方抱怨波兰纺织厂正在淘汰一批五十年代初从西欧引进的旧设备,包括一些走锭细纱机和旧式剑杆织机,状态尚可,但能耗高、自动化程度低,波兰希望用它们换取一些急需的日用消费品,比如……高质量的服装和床上用品。他半开玩笑地对程佩珊说:“如果中国同志有兴趣,我们可以用这些‘老家伙’换你们的‘新衣服’,各取所需。”
说者或许无心,听者有意。程佩珊立刻意识到,这可能是比“安德烈”那条暗线更安全、更直接的设备获取渠道!波兰是社会主义阵营国家,这种易货贸易属于“兄弟国家间的经济互助”,政治风险小,且有正式渠道可循。她立刻将这个信息报回。
赵刚接到消息,精神大振。这正中下怀!用我们自己生产的轻工品,去换社会主义兄弟国家淘汰的、但对我们而言仍属先进的二手设备,既符合“明桥”策略,又能实实在在提升基础工业能力。他立刻指示:由程佩珊牵线,通过正式外交和外贸渠道,与波兰方面接触,探讨以“服装、纺织品等轻工产品易货波兰二手纺织设备”的具体方案。大连试点要做好接收和消化这批设备的准备。同时,德国印花机的线索也不放弃,但要严格按照“借船出海”、多重验证的方案谨慎推进。
设备引进还在博弈中,大连试点内部的“海鸥计划”却捷报频传。
在成功仿制“海鸥一号”扣夹后,“技术革新小组”在谭师傅带领下,将目标瞄准了更复杂的高速平缝机核心零件——旋梭和挑线杆组件。他们没有精密机床,就用土办法:手工研磨、靠模加工、自制简易检测台。从沈阳一家研究所请来的退休工程师,带来了基础的金属热处理知识。经过近百次失败,他们最终用优质合金钢锻造、经过特殊热处理的“海鸥二号”旋梭,在测试中达到了进口原装件八成五的寿命和稳定性!虽然产量极低,成本甚至高于进口,但其象征意义和积累的技术经验无法估量。
更让人惊喜的是,在消化那台台湾钉扣机技术时,一位年轻技术员提出一个大胆想法:既然我们能仿制扣夹,能不能把它的自动送扣原理,用到其他工序上?比如,自动送裤钩?小组立刻试验,利用废旧零件和简易气动装置(从工厂报废设备上拆的),竟然捣鼓出一台土得掉渣但确实能用的“半自动裤钩钉扣机”,效率比手工提高了三倍!
李云龙乐得合不拢嘴,把这两样成果连同之前的产品样品,打包寄给了正在香港的霍启明,嘱咐他:“给老郑(郑裕昌)看看,也给其他潜在客户瞧瞧!告诉他们,咱们大连不仅能按样生产,还能自己琢磨改进设备、提高质量!问问他们,有没有更复杂、利润更高的订单,比如需要特殊工艺的时装?”
“海鸥”的翅膀虽然稚嫩,但已经开始扇动。霍启明将样品和资料展示给“大昌”的郑裕昌和“联发”的吴老板,两人都十分惊讶。郑裕昌尤其对那个土制裤钩机感兴趣,他正为一款出口到英国的男裤订单中手工钉裤钩效率低、质量不稳而发愁。“如果这个机器真能稳定工作,我可以把这款裤子的订单全部放到大连,单价可以提高百分之五。”他当场表态。
然而,订单增长的喜悦很快被产能不足的焦虑冲淡。大连试点现有的四条生产线已经满负荷运转,新的订单,尤其是波兰易货贸易可能带来的大批量服装需求,如同悬在头顶的盛宴,却因“碗”不够大而无法承接。
扩建生产线,需要更多设备、更多厂房、更多熟练工人。设备可以指望波兰的二手货和可能的德国印花机,但厂房和工人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李云龙打报告要求扩建厂区、增招工人,却遇到了计划体制的刚性约束:土地指标、建筑用料、招工名额,都卡在市的计划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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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他娘的是这一套!”李云龙急得嘴上起泡。他跑到市里据理力争:“咱们这是出口创汇项目,是中央点了头的!现在有订单,有市场,能为国家赚更多外汇,凭什么卡着不让扩?” 市里的领导也很为难:“李组长,不是不支持。可计划是死的,全市的基建指标、用工计划都是年初定好的,你们突然要大规模扩建,其他项目怎么办?工人从哪来?总不能把别的国营厂工人调给你吧?”
僵局之中,赵刚从沈阳发来指示,提供了一条迂回思路:“可否考虑,利用现有试点工厂的技术和管理输出,联合市内其他经营困难的集体所有制服装社或街道工厂,进行‘技术联营’或‘订单分包’?由试点厂统一接单、提供技术标准和关键工序指导,联营厂负责部分加工,利润按约定分成。这样既能快速扩大产能,又能带动地方小厂改造升级,或许能绕过一些计划审批障碍。”
李云龙眼前一亮:“对啊!老子怎么没想到!不能光自己长肉,得带着兄弟们一起干!”他立刻行动,在市轻工业局的支持下,筛选出两家设备尚可但管理混乱、订单不足的区属服装厂,提出“技术管理承包,订单利润共享”的方案。试点厂派出管理骨干和技术小组进驻,帮助改造生产线、培训工人、建立质控体系,然后将其纳入“大昌”和“联发”订单的生产协作网络。
这种做法,实质上是在计划经济的缝隙中,植入了市场化协作和准契约关系的萌芽,遇到的阻力可想而知。两家小厂的原有领导有的抵触,有的则看到救命稻草般积极配合。李云龙再次展现他的铁腕和灵活性,软硬兼施,最终将这两家厂初步整合进来,短期内增加了近百分之五十的产能。虽然管理难度大增,质量风险上升,但毕竟解了燃眉之急,也为未来的产业整合摸索了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