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留着他?”周墨声音压低。
“对。”沈砚点头,“不止留,还要让他觉得,我在重用他。人心不是铁打的,扛得住一时,扛不住长久。只要他还记得谁给他娘送药,谁让他吃饱穿暖,总有一天,他会选自己想走的路。”
周墨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叹了口气,退了出去。
沈砚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写批文。毛笔蘸墨,一笔一划都很稳。
林阿禾上午来交昨日核对的税册时,发现自己的位置没变。桌上还是那套笔砚,墙角挂着他的旧布袋,里面装着算筹和私章。他以为会被撤换,甚至可能被关起来。可什么都没有发生。
沈砚接过账册,翻了两页,点头:“做得细,各村损耗都标清楚了。就这样办。”
林阿禾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道:“是。”
他转身要走,沈砚忽然叫住他。
“东坪坡那边,今天下午就得定下试种地块。”他说,“你下午带两个小吏去量地界,顺便把附近几村的缴粮情况再捋一遍。别怕费事,数据越准越好。”
“……好。”林阿禾应下,声音有点哑。
他走出正堂,阳光照在脸上,却觉得胸口闷。他知道沈砚看见了。那一百斤的假账,根本藏不住。可沈砚不提,不说,反而继续让他管事。
他回到西厢,坐下,翻开账本。手指停在“三千二百二十斤”那一行,迟迟没有移开。
他想起昨夜母亲喝药时的样子。一碗热汤下肚,喘息慢慢平了,她抓着他的手说:“那位县令……是个好人。”
他也想起前些日子,沈砚当着所有村民的面,让衙役端饭给抱孩子的妇人,还亲手给一个孩子加了个蛋。
更想起那天夜里,沈砚把县令印绶交到楚墨手上,说:“你们去验地,我不拦。若觉得不对,随时可以走。”
他不是没良心的人。
可赵承业手里攥着他娘的药方。只要他不听话,药就会断。他不敢赌。
笔尖在竹简边缘划了一道长痕。他闭了闭眼,把账本合上。
中午吃饭时,厨房送来的粟米饭比平时多了一勺菜汤。王五端碗过来,嘀咕了一句:“县令说,最近大家都辛苦,饭量要跟上。”
林阿禾低头吃饭,没说话。他知道这不是因为谁特别勤快。这是沈砚在告诉所有人——你在做事,我看得到。
下午他带着两个小吏去了东坪坡。量地界的时候,手有点抖。一尺一尺地量,一笔一笔地记。太阳晒在背上,汗顺着鬓角流下来。
回来时天已偏西。他把新录的地册送到正堂,沈砚正在看一份工坊的支出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