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咬了咬下嘴唇,想把泪憋回去,但没成功。
泪水流得越来越多,整张脸都湿了,咸涩的液体滑进嘴角,她尝到了海风和思念混在一起的味道。
就在那时候,楼下院子里传来一个脆生生的童音:“妈妈,你怎么了?”
林语嫣猛地回过神来,匆匆用袖子擦了擦脸,低头往院子看去。
小主,
姐姐思政正站在院子中央的画架前,手里握着一支画笔,仰着小脸看着她。
思政穿着一件粉白色的小连衣裙,头发扎成两条细细的麻花辫,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瞳仁里映着从楼顶斜照下来的日光。
她面前画架上摊着一张水彩纸,纸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一片蓝色的海和一轮黄色的太阳。
太阳画得很大,几乎占了三分之一的画面。
她仰着头看着二楼阳台上的母亲,表情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符的认真和关切。
而弟弟念政则蹲在院子角落的沙坑里,手里握着一把蓝色的小铲子,正往一个绿色塑料桶里装沙。
听到姐姐的话,他猛地站起来,手里的铲子往沙坑里一插,拍了拍手上的沙子,抬头朝二楼望去。
念政的脸颊上沾着一小片沙子,鼻尖上还挂着一滴汗,他看见林语嫣脸上的泪痕,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迈开两条小短腿就往楼里跑,咚咚咚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得像擂鼓。
他冲上二楼阳台,一把抱住林语嫣的大腿,仰着那张沾了沙的小脸,声音又急又凶:
“妈妈,你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告诉宝宝,我弄死他!”
林语嫣愣了一下,眼泪还没干,嘴角却忍不住弯了一下。
她正要弯腰去摸念政的头,就见思政也放下画笔快步跑了上来,一巴掌不轻不重地拍在念政的小屁股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阳台上格外清晰。
“瞎嚷嚷啥?”思政板着小脸,语气像个小大人,“动不动就弄死这个弄死那个?这性子得改,Understand?”
念政揉了揉自己的小屁屁,不服气地仰头瞪着他姐:“姐,保护妈妈有错吗?”
思政双手叉腰,眉头微微一挑,那神态简直就是一个缩小版的林语嫣:
“保护妈妈当然没错,但做事要靠脑子,不能逞匹夫之勇。
我们是中国人,中国是个法治国家,要学会用法律保护自己和家人。”
念政嘟了嘟嘴,显然被姐姐这一顿教育说得有点懵,但他又不想认输,憋了好几秒才说:
“切,我听懂了你说的话,但我是男人,男人要顶天立地,该出手时就出手。
我长大了不但要保护妈,还要保护你。”
他说完,转身咚咚咚地又跑回阳台边缘,一把搂住林语嫣的腿,这回抱得更紧了。
小脸贴在母亲的膝盖侧面,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股不容反驳的执拗:
“妈妈,别哭,我能感觉到你想爸爸了。
我也想。
要不我们去找他?我想当面问问,他为什么丢下我们不管?”
林语嫣的脊背猛地绷直了。
她低头看着念政头顶那两个小小的发旋,又抬眼看了一下思政。
思政也正看着她,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安静的、带着关怀的等待。
林语嫣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然后弯下腰,双手握住念政的肩膀,让他站直,与自己平视。
她的拇指擦掉念政鼻尖上那粒沙子,声音低而清晰:
“站好。念政,我再次跟你强调一遍。
你爸爸是非常伟大的爸爸,他从没有丢下我们。
他之所以现在不能来,是因为他在为祖国完成一项秘密任务。
我答应过你多次,你们父子会有见面的一天。
以后不允许产生对你父亲任何负面的想法,听明白了没?”
念政眨眨眼睛,点了点头:“明白了,妈妈。对不起,我错了。”
林语嫣的掌心贴在他的脸颊上,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那片被海风吹得微红的小脸蛋,声音柔下来:“乖,去陪姐姐画画。”
念政嗯了一声,又咚咚咚地跑下楼去了。
这次跑到一半还回头冲思政做了个鬼脸,被思政瞪了一眼才老实了。
林语嫣直起身来,目送两个孩子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目光又再次投向那个遥远的西方……祖国的方向。
海风在这一刻忽然变大了,吹得阳台上的紫藤花叶翻涌如浪,也吹得她的裙摆在膝盖处猎猎作响。
她的表情从方才的温柔,慢慢过渡成一种盘算中的、审慎的凝重。
她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三下,像在给某个念头打着节拍。
一分钟后,她像是终于在某张棋盘上落下了一枚想了很久的棋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