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张伟、钱佳豪、邱天他们,都是在久安基地出生入死的过命兄弟。但在陈鸣飞心底,对最初从K市一路闯荡出来的这几个人,总有种割舍不下的亲切。或许是因为人在最弱小无助、心境最脆弱的时候,共同熬过的那些苦难,会结成最难解的羁绊。
更何况,“西游小队”已经缺了一角,谢岳的死,成了所有人心里过不去的坎。
自从陈鸣飞被禁足,大伙儿便各奔东西。杨帆被许教官带走,彻底断了联系;黄皓和王宇浩去了昆仑基地参与机密测试;而时迁过不惯集体生活,带着同样格格不入的张祖钱,在参加完追悼会后便人间蒸发了。他不主动现身,陈鸣飞根本无从找起。
“迁哥,你怎么知道我生日的?我连你们的影子都没摸到啊!”陈鸣飞一边说,一边转头看向那个满脸坏笑的白衣高个子,“你是……‘医生’,还是老张?”
“嘿嘿,陈鸣飞,我是张祖钱。”张祖钱咧开嘴,笑得有些猥琐,但眼神深处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我靠,真是你们俩!”
听到动静,原“龙鳞”小队的成员和邱天也赶紧迎了上来。除了跟张祖钱接触不多外,大家对时迁可是再熟悉不过了。
“赶紧的!接着烤串,接着喝!”
众人七手八脚地拉着两人入座,倒酒的、搬凳子的,天台上瞬间又热闹了起来。
“迁哥,这小半年你到底去哪了?连个屁都不放一个。”张伟一边给时迁倒酒,一边埋怨道。
“我呀……”时迁接过酒杯,目光扫过众人,最后稳稳地落在陈鸣飞脸上,“和张祖钱走了几个安全区,又去灾区里转了转。我们是掐着时间赶回来的,估摸着小飞解除禁足后肯定又要搞事情,所以回来搭把手。”
他举起杯,先和众人碰了一下,仰头饮尽,才继续说道:“至于生日……嘿嘿,别忘了,我可是看过你们所有人底细的。只是没想到,你过生日,居然和解除禁令赶在同一天。来,小飞,单独走一个,祝你生日快乐。”
时迁将酒杯倒满,和陈鸣飞重重碰了一下。
能被这种习惯了在暗处行走的人,默默记着生日,陈鸣飞只觉得一股暖流涌上心头,连手里的酒都变得温热起来。
大伙儿见时迁空腹连干两杯,赶紧停下敬酒的动作,把刚烤好、还滋滋冒油的肉串塞到他和张祖钱手里垫肚子。
“迁哥,这趟出门没摸到什么好宝贝?”钱佳豪一边啃着肉,一边没心没肺地调侃,“飞哥过生日,你连个礼物都不带?”
“礼物……”时迁捏着竹签的手微微一顿,看了陈鸣飞一眼。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转移了话题,“回头再给吧。这趟灾区之旅,没摸到什么值钱的物件,倒是心境上,变了挺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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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迁哥,你们真进重灾区了?”康希喝得舌头都有些大了,却强撑着精神,瞪大眼睛问,“连我们清洁队都没敢涉足的地方,到底啥样?”
“唉……”
时迁长长地叹了口气。他看了一眼旁边埋头狂吃、仿佛要把自己淹没在食物里的张祖钱,眼神变得深邃而沧桑。
作为神偷门的当代传人,几十年的职业习惯让他骨子里透着对“平凡”的排斥。回到久安后,那种按部就班的作息让他浑身不自在。他以为自己得了应激综合症,后来才明白,他只是无法再做一个普通人。
而张祖钱更惨。他本是个普通人,能适应这平静的生活,但他体内的“医生”却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在五号安全区,“医生”频繁上线,甚至长时间霸占身体。那个没有恐惧、没有共情、毫无敬畏之心的第二人格,极度渴望外面的世界。最致命的是,张祖钱乱吃药的后果显现了——现在他一吃药就会陷入沉睡,反而压制不住“医生”。
为了防止被当成精神病关起来,张祖钱主动找上时迁,求他带自己远离人群。
时迁答应了。他需要帮手,而“医生”虽然是个疯子,却是个没有痛觉、不知恐惧的绝佳打手。
于是,一个神偷,一个懦弱的主人格,外加一个疯癫的副人格,这个诡异的三人组合,踏上了旅途。
“我们去了好几个安全区。”时迁的声音低沉,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名义上是官方管辖,但实际上,县官不如现管。上头的命令是一回事,下面执行又是另一回事。”
他顿了顿,目光穿过天台的栏杆,望向远方漆黑的夜空:“那里不至于像五号区那样饿殍遍野,但也绝对算不上美好。居民们仅仅是在生死线上挣扎,靠着最低限度的温饱吊着一口气。有的是管理者无能,有的,则是有意为之。安全区里同样小团体林立,有些势力横跨黑白两道,成了某些人手里见不得光的刀。”
时迁苦笑了一下。他不是救世主,小偷的哲学告诉他:时机不对,绝不出手。因为失败的代价,他们承受不起。
“见得多了,也就失望了。所以,我们干脆进了灾区。”
时迁端起酒杯,又给自己灌了一口。
“灾区里没什么目的,走到哪算哪。以我的手艺,只要房子没塌,就不愁没地方住。至于吃的……”他指了指张祖钱,“只要不是叫得出名字的保护动物,都被我们下了锅。还得感谢以前的城建部门,小区里种的绿化树,现在结满了果子。没人打农药,也没人敢去摘,长得倒是挺好。”
天台上安静了下来,只有烤肉的滋滋声和远处的风声。
康希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打破了沉默:“那……灾区里,还有活人吗?”
时迁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死死盯着杯子里残存的酒液,仿佛那里面藏着什么可怕的深渊。过了许久,他才仰起头,将杯中酒狠狠灌进喉咙。
辛辣的酒液滑入胃中,他缓缓放下酒杯,在死寂的天台上,慢悠悠地吐出了一个字:
“有。”
众人正被这悬念勾得心痒难耐,准备打破砂锅问到底,一直埋头狂吃、像个透明人般的张祖钱却突然抬起了头。
他艰难地咽下嘴里的肉,嘴角还沾着一点油渍,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般,沙哑得让人头皮发麻:
“如果……他们还能被称之为‘人’的话。”
“嗯?什么意思?”邱天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敏锐地察觉到这话锋里透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邪性。
就在这气氛陡然变得压抑的瞬间,时迁突然毫无征兆地拔高了音量,像是一声突兀的炸雷:
“张医生!出来吃饭了!”
这一嗓子把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
“诶~你,等会儿,我……”张祖钱慌乱地摆了摆手,似乎想阻止什么,可话还没说完,他的身体猛地一僵,双眼不受控制地往上一翻。
再当他低下头时,整个人的气场瞬间被抽离、重组。
那张原本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局促的脸,此刻挂上了一副极其和善的微笑。可那笑容僵硬得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眼神深处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就像是一个二流画家画出来的人物肖像——只有皮囊上的表情,没有注入灵魂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