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不送了。”
邓藩锡躬身一揖,逃也似地退出了正堂。
直到他重新坐进轿子,官轿起行,彻底驶离曲阜县城的地界,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衍圣公府,正堂。
在邓藩锡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的那一刹那。
孔衍植脸上那副温和的笑容,如同精美的瓷器面具,一寸寸地崩裂、剥落。
他拿起案几上的那份公文,手腕猛地一抖!
“啪!”
一道脆响,那份象征着皇权的公文,被他狠狠地掼在光洁如镜的地砖之上!
“欺人太甚!”
孔衍植再也无法维持圣人之后从容不迫的风度,胸膛剧烈起伏,双目之中是几乎要喷涌而出的滔天怒火!
“来人!”
他的声音嘶哑而扭曲。
“召集所有族老,即刻到议事堂!”
半个时辰后。
衍圣公府最深处的议事堂内。
孔氏一族最核心的十几位族老,尽皆在座。
那份被摔过的公文,在他们手中一一传阅。
一时间,议事堂内炸开了锅。
“补缴万历年至今的税赋?这……这是要挖我们孔家的根啊!”一名掌管钱粮账目的族老,胡子抖得像秋风中的衰草,声音里带着哭腔,“这笔账,是天文之数!这是要挖空衍圣公府!”
“这是敲诈!这是明抢!”一个年轻族老(这里不是毛病,考取了功名也能拥有威望)猛地拍案而起,满脸涨红,“周王他凭什么!我孔家受历代先皇优免,此乃祖制!他这是违背祖宗成法!”
“对!上万言书!联络天下士子,弹劾这个周王!我就不信,他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弹劾?弹劾有什么用!”有人发出绝望的冷笑,“周王背后站着的是谁?是当今皇上!”
吵嚷,叫嚣,惊慌交织成一锅沸粥。
“都给我闭嘴!”
孔衍植一声怒喝,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他缓缓站起身,视线如刀子般,刮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天,还没塌下来!”
孔衍植声音周正。
“周王,不过是皇帝手里的一把刀。这笔税,我们一个铜板都不能交!”
“一旦交了,就等于我们亲口承认,这两百年来,我孔家兼并田产,接受投献,皆为非法!”
“一旦交了,我孔家‘仁义’的牌坊,就塌了!就等于自断根基!日后天下人谁还会敬我们?谁还会信我们?”